第100章

肖四方只來得及想原來剛才的清醒是迴光返照,眼前的黑點就連成了一片黑幕,完全遮住了她的視線。

再次醒來的時候,身下柔軟堅實,而上方則是花紋熟悉的天花板。

是異殺會壟斷住宿的小房間!

她心裡一動,人就坐了起來。

床鋪發出的輕微聲響驚醒了靠坐在牆邊的琳琅,後者下意識往前一傾,牽扯到大腿的傷口,疼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

「醒了?還有覺得哪裡不舒服嗎?」

肖四方摸摸自己的胸口,又動了動手和腳,茫然地搖搖頭。

「奇怪,沒有受過傷的感覺。」

琳琅鬆了口氣。

肖四方低頭看了下時間,被上面的數字驚到了,拍拍身份環驚疑不定地看向琳琅,「怎麼才過了九個小時不到,按理,我好成這樣起碼得一整天吧,我的身份環壞了嗎?」

琳琅眼神閃了閃,按住她的手道:「沒壞,另有緣由的,你先喝一杯水,我再跟你說……」

捧住水杯,肖四方乖乖地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緊張困惑的情緒慢慢平靜了下來,腦子也完全清醒過來,她的目光落在琳琅身上纏著的繃帶上,問:「你一直守著我嗎?怎麼不先處理一下你自己的傷口。」

琳琅挪了挪自己的腿,扯扯嘴角搖頭,「我已經處理過了,反正接下來也沒事,就決定採用藥物自然癒合了,比較不傷身體。羅拉和戚風也這麼決定了,但羅拉的傷勢比較重只能先待在救援艙裡,戚風在那裡陪她,只有喬休爾反正也要做修復,所以……他現在已經被我們趕去他預約好的修復院報到了。」

「那就好。」肖四方鬆了口氣,轉念想到岑薄,又問:「我那個長輩呢,他也在這裡休息嗎?」

「他……」琳琅支吾起來,讓她再喝一口水,才壓低聲音道:「他真的是那個人!」

肖四方下意識問:「哪個?」

琳琅急道:「還能是哪個?就是岑薄啊,要不是他直接出手,你以為你能這麼快活蹦亂跳?天吶,原來傳聞是真的,他除了在人工修復領域是個里程碑,他本人也是行走的修復儀!這個震驚得我都不震驚堂堂聖父大人會和你有這麼密切的聯絡了!」

身份曝光了?!行走的修復儀?!多虧他救了自己?!

肖四方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先震驚哪個,一時間嘴巴張開又閉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才好。

琳琅理解地看著她,「沒事,不用忍,我消化到現在都沒能完全消化,這真的太讓人吃驚了。更讓人沒想到的是,他和我們之前認知中的都不一樣,要不是他最後救了你,我都要懷疑他是不是個機器人,程式啟動的時候扶助萬民,關閉的時候就冷冷冰冰。唉你說他到底是什麼情況……」

她的話像是一道閃電,和雷聲一起誇嚓地在肖四方腦海中噼過。

很多零散的東西被這強烈的放電反應融合在一起,還原出部分事實原貌。

當日在皇宮,他說他在場是為了給老皇帝治病,明明父母俱全卻如此生疏,他近半年來不斷虛弱……

肖四方一下就從床上爬起來了,焦急問道:「那他現在人呢?」

琳琅還以為她著急見見聖父大人的真面貌,笑著勸她:「你先別激動,之前不知道身份也就算了,知道了還是要注意一下的,總不能太諂媚……」

「不是,哎呀,我有別的事!」

「嗯,什麼事?」

肖四方心說我怕他直接涼透了,嘴上隨便找了藉口:「救命之恩必須當面跪謝,他是不是還在這裡,隔壁嗎?」

琳琅覺得她奇奇怪怪的另有隱情,見她這麼著急也不在攔著,說:「出房門左邊那間,不過我不確定他現在還……唉你穿鞋啊!」

抓起面具直接蹦出去的肖四方敲打房門,砰砰砰捶得隔壁都出來張望了一眼。

剛洗完澡的女人包著頭髮倚在門邊,無奈地看了跟要破門似的敲門的肖四方一眼。

「妞兒,抓姦呢?這麼厚的門你都能砸這麼響,響到我都以為是有人在敲我的門了。」

肖四方沒心情跟她閒聊,單手用面具擋住臉,嘴裡態度良好地道歉,另一隻手繼續狂敲。

咬牙切齒的猙獰神色看得女人背後一寒,心想著怕不是尋仇,趕緊關上門回去了。

肖四方堅持不懈地敲了五分鐘,敲得拖著腿走出來的琳琅都勸她別敲了的時候,門終於開了一道小縫。

她成功擠了進去。

房間裡一片漆黑,肖四方撲進去之後就摸到了一具冷冰冰的身體,上方響起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和煦。

「四方,你敲得我頭都疼了。」

肖四方沒有接話,放在他身上的手也沒有動,彷彿自己暫停了自己的時間,一動不動。

在黑暗中也如白晝能看清一切的眼睛微微垂下,落在非要進來但進來後又一語不發的人身上。

嘴唇微癟,一張臉繃直得厲害。

她在醞釀著一些什麼。

良久,肖四方吐出一口氣,用一種很是輕快但以後超乎成熟的語調說道:「還好,只要人還活著,就總會有辦法的。」

說完,她鼓起勇氣,移動放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

一路感受著在布料掩蓋下依然詭異異常的凸起,最後在岑薄的配合下,握住了他的手。

如果那還可以稱之為手的話。

黑暗中肖四方什麼也看不見,她只是憑著感覺,從疙瘩細密的手背摸到長而堅硬的指甲,那隻在她夢裡出現過,令她驚懼到直接醒來的手的樣子就自然而然地出現在她的腦海裡。

或許因為現在是在現實裡,又或許因為這長在岑薄的身上,她倒是不覺得害怕了。

不,也不是說不害怕,只是不是對這種異形人化本身的害怕。

「你全身都變成這樣了嗎?」

彼此心照不宣的那層窗戶紙終於捅破,握著的那隻手被抽走,然後輕輕地落在她的頭頂。

「你上課沒有好好聽嗎,異形人的聲帶是不能使用的,我還可以跟你說話,所以還只到肩膀。」

「哦,我忘了。」肖四方乾巴巴的,忍著悲傷保證道:「你不要擔心,我會對你負責的,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一定會……」

悅耳的笑聲從前方的胸腔共振到聲帶發出,打斷了她發自內心的表白。

岑薄摸摸她的腦袋,忍俊不禁:「會好的,只要我沒有失去神志,就都能恢復過來,沒你想的那麼嚴重。」

肖四方愣了:「是、是嗎?」

「嗯。」岑薄引著她往裡走,帶她坐到唯一的那個小凳子上,「會變成這樣不是你的原因,而是基因實驗的後遺症。」

儘管什麼都看不見,肖四方還是端正地坐好了,面朝著聲音的方向。

「後遺症?」

「要解釋這個,就得從頭說起。基因實驗的本質是提取異形體內的惡性基因,植入到正常的人體細胞中,誘使其產生分化,獲得與完全異化體性質相同的細胞。但在惡性基因植入後,免疫功能完好的被植入者身體一直處於排異狀態,本身的細胞和植入基因後的細胞分子相互吞噬對抗,不斷爭奪主權。完全異化體的細胞吞噬力自然比不完全異化體的強大一些,所以一般一年左右,實驗體就會進入異化期,異化程度越高的實驗體,異化期的時間就越長。」

「那你現在其實是因為救了我,而提前進入這個異化期了嗎?」

岑薄在床上坐下,點頭道:「對,剛進入異化期的時候,異化情況視身體的狀況可控,兩個月內都算初期,等到第三個月進入中期,異化就不可控了,擁有惡性基因的細胞吞噬速度加快,短短一個月就會進入到後期的爆發狀態,這時候如果不進行反向壓制,人就會被惡性細胞徹底吞噬,然後死亡。」

肖四方疑惑:「不是變成異形人嗎?哦不,先說怎麼才能反向壓制吧!」

「這個就很專業了,詳細展開幾個小時都說不完,你就簡單理解成有一種可以促進原生細胞分裂,而壓制惡性細胞再生的技術,讓原生細胞拖回主權。」

「至於你的另一個問題,理論上確實是會變成異形人,但實驗事實證明目前所有的實驗體都撐不到完全變成異形的那一瞬間。異化率和惡性細胞的覆蓋率不是一個概念,擁有惡性基因的細胞也不等同於完全異化體的細胞,所有實驗體都可以被惡性細胞百分百覆蓋,但異化率則視個人的排異能力而定,強行提升異化率極易導致實驗體死亡。」

「當惡性細胞覆蓋全身的時候,沒有弱勢的本身細胞讓它們吞噬,這時候它們會自己互相開始吞噬和分裂,帶動異化率強行上升,人體承受不住,就會死亡。」

他越說肖四方越糊塗,消化了很久才問出新的問題:「你之前跟我說的差百分之一,應該是指你的異化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了吧,那你是不是很有可能直接突破這最後的百分之一,變成真正的異形人。」

岑薄笑了,道:「這個問題只有等真正發生了,才能得到正確答案。」

「不對啊。」肖四方又想了想,「異形人都擁有極其強大的自我修復能力,但沒聽說它們還能相互修復啊,你怎麼多了一個功能?」

此刻的岑薄知無不言,輕描淡寫:「因為我不止經過基因實驗,還接受了災變物質的改造。」

肖四方驚得站了起來:「災變物質?!瘋了吧!」

岑薄笑出聲來,讓她坐下:「不要著急,因為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實驗體都被災變物質直接異化成了異形人或者直接死亡,所以這個改造計劃已經不得不停止了,至少在第二個異化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實驗體出現之前,都不會重新啟動。」

「……瘋子。」肖四方喃喃,她真的不敢置信這個世界居然是由這麼瘋狂的人統治的,「為什麼都這樣了,還沒有人去推翻他呢?」

岑薄無奈:「因為建立新秩序仰賴的就是這個瘋子,因為他在當時能限制他的人發現之前就積累起了強大的兵力……小朋友,你沒發現只有主星是一體的嗎,他們可沒有內外城,無比團結。」

肖四方感覺自己被嘲笑了,不是特別理直氣壯地反駁:「我已經赤手空拳發現很多了好嘛,這個我只是一時沒想到!」

岑薄搖搖頭,不跟她計較,繼續道:「要推翻樹大根深的皇室,可不是那麼簡單的。為了後方的人們,前線的兵力都不能動,剩下的全是殘兵敗將聯合起來尚且不能跟主星的人抗衡,更別說每顆星球早就被分化到幾乎不能合作了。想要完成你的雄心壯志,你就必須做到兩點,一是打破主星內部團結,二是團結其餘九十八顆廢墟星。」

肖四方不說話了。

沉默以她為中心,在小小的房間裡鋪開,越墊越厚。

正在岑薄以為她要知難而退的時候,她有主意了。

「我有辦法,就利用這個基因實驗啊,主星的人肯定不是全都知道這個實驗的吧?只要皇室這種不人道的行為爆出去,那麼它們內部自然瓦解,外部也自然聯合了呀!」

她的毅力打消了岑薄取笑她幼稚的念頭,只是輕嘆了一口氣問她:「你有證據嗎?」

肖四方身體一傾,精準地摸到他的大腿拍了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