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的神情自然放鬆,帶一點點勸說失敗的無可奈何,一切恰到好處,無從質疑。

老皇帝收回視線,親自上陣:「那不如你先跟你的家人聯絡一下,或許他們不覺得沒法排解呢?新的環境可以展開新的學習,自然而然就可以結交到新的朋友不是嗎?」

他自己把話柄遞過來了,肖四方覺得自己再不說點什麼就結束不了這個話題,於是奇怪道:「陛下,您這個獎勵到底是給我,還是給我的家人呀?如果是給我的獎勵,為什麼要徵求我家人的意見呢?」

老皇帝一噎,短時間竟然想不出什麼可以接下去的說辭。

肖四方又說:「還是您覺得特意給了我獎勵,我卻沒有接受讓您很沒面子?陛下,這大可不必的呀,在我內心裡,能見您一面就是天大的榮幸了,您又是這麼和藹可親的人,處處為我著想,我已經激動得要死掉了!」

最後一句話是她在娜拉發的日常圈學到的,覺得放在這裡特別合適,特別能膈應人。

老皇帝也確實被她膈應到了。

什麼樣的人最難對付?明擺著就是在跟你對著幹,卻句句讓你挑不出毛病的人最難對付。

好賴都給她說完了,他想借題發揮都沒有由頭。

他只覺得腦子又熱了起來,想了無數遍不能殺她,才冷靜下來,保持住她說的和藹語氣:「四方,一開始的時候我們不是提到了你的外祖父嗎?你想,如果你來主星,有了合法身份,不就隨時可以去見你的外祖父了嗎?」

聞言肖四方粗魯地一拍大腿,後知後覺般點點頭,「對哦。」

終於戳中她的點了嗎?

老皇帝覺得自己心頭那口氣順了點。

「那……」肖四方天真不做作(?)地問:「那位林局長真的是我的外祖父嗎?可以把和他單獨見面作為給我的獎勵嗎?我的要求也不高啦,能跟他見一面我就心滿意足了!」

蹬鼻子上臉,果然是林家的種啊。

老皇帝閉了閉眼睛,知道從她這頭走沒結果了,揮揮手趕人。

「林局長公務繁忙,近來恐怕都沒有時間能和你見面,這獎勵就先欠著好了,你先回去吧,我們下次再見。」

從頭跪到尾的肖四方立馬爬了起來,說了一聲「謝陛下」,迫不及待大踏步離開,沒再多看地上的盒子一眼。

真真棄若敝履。

出了皇宮,她深吸一口氣清新的空氣。

好了,從現在開始她要調整計劃,走策反全體二等居民共同發展的道路了!

雖然這條路比統治者直接開放流民許可權要難一百萬倍……

啪。

兩手拍在自己的臉上,肖四方扯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冷靜,一定要冷靜,要是現在就氣死了那就什麼都完了。

「四方,等我一下。」

岑薄腳步匆匆從後頭趕上來,笑容十分意味深長。

肖四方不知道他在這兒眾目睽睽之下,葫蘆裡又賣得什麼藥,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戲感說來就來。

「我真的不考慮,您不用再勸我了。」

岑薄伸手摸摸她的頭,自如接道:「我已經被你說服了,自然不會再勸你,但你可以偷偷告訴我你不想來主星的真正理由,我保證不說出去。」

肖四方一愣,隨即在心裡欽佩地豎起了大拇指。

薑還是老的辣,明目張膽提出悄悄話申請,那他們就可以在這種四處都是耳目的環境裡交頭接耳說真正想說的話了。

上道之後,她小聲問:「你在這裡幹什麼,他找我做這種骯髒的交易為什麼要你在?」

岑薄也是小聲回應:「你忘記我是有工作的人了嗎?他被你氣倒了,我來給他治啊。」

「我這麼厲害的嘛?!」肖四方驚了,「除了最後一句他趕我走,前面我真沒看出來他在生氣。」

「你還有的修煉呢……不說這種無聊的事情了,前幾天你的好朋友們給你發出了聚會邀請,說是喬休爾的恢復治療費已經攢夠了,大家最後一起聚一次,你去不去?」

這可真的意外之喜,肖四方略感動:「原來您有幫我在維繫友情嗎……」

岑薄微笑:「誰說不是呢,模仿你那種傻不愣登的口吻著實有些挑戰性,不過這些都是小事,無聊的時候拿出來打發打發時間也就算了,你現在要考慮的是,你是不是已經失去你的朋友們了。」

肖四方一時沒想到,疑惑地看著他。

「小朋友,你的照片和影片應該已經紅遍全網了,你覺得你的朋友們會不會看到?」

「……」

肖四方的心先是一涼,然後無比地緊張了起來,「那假身份不是就曝光了嗎,他們肯定在生氣了。」

岑薄輕哼一聲:「你倒是相信他們的人品,沒先怕他們舉報你。」

「那不會的。」這一點肖四方很有信心,「我們有感情,他們最多也就是永遠不原諒我吧……」

「想得開就行,隨便你吧,聚會時間在三天後,你要是想去,就去老地方等著。」

「……哦。」

肖四方抓了一把頭髮,看他施施然離去的背影,吐出了長長一口氣。

夢想的捷徑斷裂了,假身份也暴露了。

她到底該怎麼辦?

腦袋空空往前走,走出護衛圈禁範圍後,一群人忽然圍了上來。

一個個面目猙獰你推我搡,七嘴八舌地把她困在了最裡面。

「你好我是x新聞的記者,請問陛下找你來幹什麼呢?」

「傳聞主星隊是你們338和366聯手所滅,主星隊長更是由你獨自解決,請問這是真的嗎?」

「能跟我們說說你是怎麼從一個普通的流民走到今天這個高度的嗎?如此大的跨越是不是存在什麼不正當的手段呢?」

一片眼花繚亂吵吵嚷嚷裡,肖四方艱難地穩住心神後,混亂的大腦一下子清醒過來。

心中那股氣不停地膨脹膨脹膨脹,然後轟然炸開。

她不再努力地往外掙扎突圍,故作鎮定地抬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面無表情地看向提出了第三個問題的那位記者。

「如果夜以繼日的奮鬥也算不正當的手段,那麼的確是存在的,畢竟我拋開了正常作息的同學們,偷偷搶跑了不是嗎?」

記者不依不饒繼續追問:「眾所周知,流民低賤無能只配做些最基本的重複性操作,沒有人會相信靠你說的努力奮鬥就能達成這樣的成就,一定還有其他原因吧?」

這個人是特意被安排來找茬的極端分子,今天就是來抹殺網民們對她的好感的。

他犀利刁鑽,極盡挑撥情緒之能事。

「眾所周知流民低賤無能只配做些最基本的重複性操作,沒有人會相信靠你說的努力奮鬥就能達成這樣的成就……」肖四方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可愛地歪著腦袋反問:「您不覺得您這眾所周知和沒有人都有些問題嘛,這個眾指哪個眾?沒有人是您一個人?全體居民允許您個人代表集體了嗎?」

記者張口想說些什麼,但肖四方完全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真正眾所周知的是,集體不能代表個人,個體也無法代表集體,已有的歷史不能代表往後的走向,一個階段的表現也不能代表日後的一切。」

「我是一個流民,一個日以繼夜努力想要改變現狀的流民,我不代表整個流民群體,但我可以代表所有和我一樣願意通過日以繼夜的努力來改變現狀的流民。」

「你說的對,只靠努力奮鬥當然不能達成像我這樣的成就,還必須有一個機會,這個機會必須很多人一起給。」

聲音字正腔圓,每一個字都很用力地從她的嗓子裡發出來。

「外城人拼盡一切的支援,內城人不帶偏見的善意,是這兩方人的和諧給予了我站在這裡的底氣,讓我證明了我自己,也讓我證明了一加一的力量遠遠大於一減一!」

那個記者又想說些什麼,肖四方一把按住了他拿在手上的話筒,自顧自繼續說下去。

「如果大家願意再去查一查,就會知道我所在的x-338半廢墟星,曾在半年多前正面遭遇過異形人的入侵,而我所在的克瑞斯學院更是首當其衝,被三波異形人踐踏過,死傷慘重。」

「我當時有幸成為護衛校園的巡邏小隊成員之一,這是我第一次直面異形。說實話,那時我的心情又緊張又害怕符合所有二等居民口中流民懦弱的特性,但與此同時我又很感動很自豪。」

「我也做了二等居民們一直在做的事情,我也可以承擔起和他們一樣的責任,我沒有比任何人差,我不需要再自卑地低著頭唯唯諾諾過完我的一生。」

肖四方抬起眼眸,看著那位記者,也看著前方的鏡頭。

「請大家相信,一個群體的形成是複雜的,片面之詞概括不了任何一個群體。流民之中也有很多很多像我一樣的人,拼盡全力想看一眼圍城外的世界,想擁有正常的權力,也願意承擔那些令人痛苦也令人驕傲的責任,只是他們沒我那麼幸運,沒遇到願意讓他們發光發熱的善意。」

「我在這裡懇求大家……」說到最後一句了,無數的重壓讓肖四方的鼻子也不可控制的酸澀起來,堅定不移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恍惚,「不要一口氣放棄數百億人的智慧與作用,也不要因為現狀就自我麻痺糊塗度日,我們不是不可以並肩作戰,為什麼要如此對立,獨自承受呢?」

她承認她沒有辦法了,除了向所有流民和二等居民求助,她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一個人撼動不了整個世界。

她根本就是個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