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香點得有些濃,年紀輕輕沒處過這種環境的肖四方鼻子癢癢的,強忍著才沒有去撓。
皇帝陛下看她的眼神也很奇怪,這個空間時時刻刻都有一種擠壓感,讓她倍感不適。
看著依舊不卑不亢的小女孩,老皇帝眯起眼睛,盯住那雙與林家人如出一轍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什麼呢?
自大,叛逆,可恨,可惡,不忠誠不識趣等等天底下所有最讓人不快的神采!
氣氛的走向越來越僵硬詭異,岑薄垂著眼眸提醒:「陛下。」
老皇帝如夢初醒,收回目光笑了一聲:「人老了,總是容易走神,看見這長得有幾分相似的人啊,就忍不住會聯想到另一位。你叫……肖四方,是吧?」
「是的。」肖四方老老實實答道,心裡卻在想他怎麼還不讓自己起來。
就算她不看電視劇不看小說,也從小時候的古中文課上知道讓人跪著說話是幾千年前的威懾手段,早就被淘汰了。
老皇帝還真沒打算讓她起來,慢條斯理又問:「我覺得你和監察局的林遇局長長得很像,你自己覺得呢?」
肖四方擰起了眉頭。
撇開其他不談,光憑這第二句話,至高無上掌權人的形象就在她心中一落千丈,粉身碎骨渣都不剩了。
哪怕當初要害死她的特里主任,此時此刻都顯得比面前這個人賞心悅目無數倍。
她最討厭別人像這樣不懷好意明知故問,坦坦蕩蕩地說還能讓人高看一眼。
忍著噁心,她「低眉順眼」地答道:「陛下,我八歲那年父母過世,外祖父曾被允許在一支軍隊的看守下陪過我一晚。雖然當時我的年紀還很小,很多事情記不清,但今日與這位局長一見如故,懷疑他就是那個曾經在我最難過的時候陪伴了一晚上的外祖父……」
肖四方故作天真地抬起頭,看著老皇帝的眼睛,問:「陛下,您覺得他會是我的外祖父嗎?」
秘書官攥著褲子咬住舌頭,終於把那句即將衝破喉嚨的「臥槽」吞了回去。
綿裡藏針假痴不癲,怪不得人家能做流民之中開天闢地的頭一人,就憑這膽氣確實也夠她走上巔峰了!
被一個小女孩反將一軍,老皇帝掩在桌下的手再次收緊,臉上依然笑呵呵的。
「那我還真的不知道,若有機會,倒是可以把他叫來和你好好聊聊是不是有這麼一樁前塵舊事。」
有,當然有,這是還是他親自批的!
因為他可笑地憷了,害怕徹底失去了最寵愛小女兒的林遇會不顧一切向皇室開戰,直接與他拼個你死我活。
他不能接受自己為一個意外背上莫須有的罪名,承擔這不應該他來承擔的後果,於是在林遇提出要見那個遺孤一面的時候,同意了。
好了,現在這個當年的小可憐長大了,長了一身和林家人一脈相承的反骨,膽大包天敢和他嗆聲!
肖四方本想回他一句「謝謝」,可看到岑薄幅度微小的暗示後,又忍了下來。
「咳咳。」老皇帝佯咳兩聲,換了話題,「還沒恭喜你,帶領338取得了這麼好的成績……」
這功勞肖四方可不敢認,更何況她在心中已經認定老皇帝有問題,心中充滿被陷害被陰謀的狂想,立即搖頭。
「陛下謬讚,我不是隊長也不是指揮,只是338隊伍中普通的一環,能夠取得好成績是大家共同努力爭取到的。」
老皇帝擺擺手,「你不用謙虛,該你的功勞大家都看得到,我也為你這種人才的出現感到非常的高興,特意為你準備了一份禮物。」
禮物?
肖四方疑惑地看著秘書官從牆邊的架子上取下一個藍色的長盒子,遞到了自己的面前。
「孩子,開啟看看,你會喜歡的。」
直覺告訴她,這個東西很棘手絕對不能開啟。
她相信直覺。
於是她跪在地上往後連挪兩步,心一橫就來了個恭恭敬敬的跪伏叩首。
「無功不受祿,肖四方只是338代表隊中最普通的一員,做了最普通的努力,絕對沒有拋開隊友單獨領獎的本事。感謝陛下榮恩,肖四方願替全隊收取這份獎勵,共享榮譽。」
老皇帝的呼吸重了一分,瞧瞧,就連這份油鹽不進的樣兒都是標準的林家範!
他耐著性子道:「他們會有別的獎賞,這一份就是你自己的。秘書官,開啟給她看看!」
這就是要硬塞了,秘書官抻了抻手臂,兩手一用力就開了蓋子,抬起肖四方的腦袋讓她看地上的東西。
「陛下給你的你就收著,推推脫脫是什麼意思?」
藍底紅綢的盒子華麗非常,比盒子更華麗的是裡頭鑲著五隻深藍色的身份環。
隱秘奢華的色澤深深刺痛了肖四方的眼睛。
猶如醍醐灌頂,讓她大徹大悟。
原來她曾經有過的猜測都是對的,階級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陰謀。
他們流民和二等居民其實就是一個階層,那種漠視、冷待與侮辱全是在第三方的推動下形成的。
怪不得外公要她自己去看,岑薄也要她自己去看,可不得自己去看嗎?
若不是自己一點點發現蛛絲馬跡,直接被告知內城人民原本也沒有錯,錯的是皇室錯的是統治者,她能接受嗎?
她肯定不能,因為對那時的她來說,施暴者就是二等居民就是內城人,無論統治者是不是有問題,二等居民都不可能成為被害人。
看著那五隻自以為閃爍著通天金光的身份環,肖四方的內心毫無波動,甚至還想跟她嬸嬸學習一下,氣憤至極的時候就狠狠地吐一口唾沫以示不屑。
讓她來猜猜真正的歷史是怎麼樣的吧。
第一代也就是災變後初步形成的內外城其樂融融,內城居民作為有異能異化體自覺擔任起保衛家園的責任,而外城的無異能異化體則兢兢業業地做好後勤工作,讓這些勇士的家人得到最好的照顧,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
這本來只是極為普通的分工,慢慢的,慢慢的,就變成了有心人撩撥離間最好的工具。
內城人開始不滿為什麼犧牲的總是他們的家人,為什麼外城人就可以平平安安共享天倫,然後……在權威者的操縱之下,內城人一步步走向主導,而外城人則被不斷地弱化,雙方所受的教育都被填滿莫須有的高低與偏激,思想改造,階級分化,最後固化。
最終內城成了儲備血庫,外城成了讓內城無法冷靜不得掙扎的抽血針筒,他們相互制約,彼此憎恨。
這太可笑了。
明明在人類文明重新落地生根的時候,內外城完全可以攜手共同研究更好的破解辦法,心裡的不平衡可以用其他方面去補足,何至於這樣惡性迴圈下去呢?
內城不平,外城不爭,內城憤恨變本加厲,外城再想爭也爭不過了。
是統治者的惡意煽動,也是絕對公平的心理訴求,造就瞭如今的不公世界。
她終於明白了。
肖四方面無表情地合上了蓋子,也合上了寄希望於統治者認可流民實力後消除階級屏障的心。
「非常感謝您的好意,但我喜歡我的家鄉,我的家人也不會適應主星的環境,所以請您把它留給更有需要的人吧。」
她拒絕了,她居然拒絕了?!
老皇帝覺得這件事簡直比主星隊全軍覆沒更加不可思議,她怎麼能拒絕?!
他皮笑肉不笑:「四方啊,你還小,你怎麼知道你的家人就不想來主星生活呢?岑薄,你別乾坐著,給孩子分析分析以後吧。」
「是。」
岑薄的神情挑不出任何破綻,微笑地看向肖四方,「四方是嗎,我知道你對家鄉有留戀,對陌生環境也有恐懼,可這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你的父母兄弟或者姐妹從此以後可以不再為氧氣發愁,也不需要日夜辛勤勞作,壽命更是可以大大延長,為什麼不為了他們努力克服一下呢?」
根據肖四方對他的瞭解,這段話的後半段,他說起來應該是有些真心實意的。
他在告訴她,夢想永遠立在雲端,現實才是腳踏實地的東西。
站在一個普通人的角度,似乎是值得好好考慮。
但她偏不。
「可我生來就是流民,我的家人也是流民,或許在您看來有這樣一個可以舉家脫貧從此翻身的機會,我就應該感恩戴德,但您考慮過我的家人們在主星應該如何生活嗎?他們與一切都格格不入,沒有能和這裡的居民搭話的話題,也沒有可以在這裡謀生的技能……請問他們的心理狀態應該怎麼排解?」
她話說的很重,既針對整個人類群體,也針對什麼都無所謂的岑薄。
「有些人願意行屍走肉一般活著,我不願意。」
行屍走肉。
岑薄看著那雙充滿戰鬥光輝的眼睛,輕輕笑出聲來。
用詞倒是挺準確的。
老皇帝轉頭看著他,眼神幽暗,語氣很不贊同:「你不分場合笑什麼?」
秘書官緊張起來,來了來了,又開始試探了!
慣於應付這種場面的岑薄輕鬆圓場:「只是覺得她很有想法,擁有一顆純粹的赤子之心,我說服不了她,並且被她說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