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輕輕搖晃著的搖椅停了下來,昏昏沉沉即將入睡的岑薄睜開了雙眼。

就在他頭頂位置厚厚的玻璃上方,一道與夜色相融的身影從飛行器上跳了下來,四肢同時著陸,趴在了玻璃上。

來人四肢頭臉都包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倒映著他身旁那盞燈發出的光輝。

特質的玻璃無可動搖,甚至不能被拍出可以傳遞進來的聲響,急得來人拼命揮舞手腳,還小心翼翼拉下了罩面的頭巾,做出了各種從岑薄這個角度看很是奇怪的表情。

肖四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汗都快急出來了,玻璃房裡的人才站起來,慢悠悠地開啟了一扇窗戶。

她趕緊捂好臉,麻利地跳窗鑽了進去。

「老師對不起,深夜前來……」肖四方嘴裡道著歉,動作卻一點也不含糊,一把揪住了岑薄的右手,抓住手套就往外拔,「要跟您確認點事!」

岑薄:「……」

他沒有反抗,順從地任憑她脫下了自己的手套,露出白皙修長的五指。

造物主的寵兒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總是被布料包裹的手沒有乾燥到起皮也沒有被束縛到發紅發腫,羊脂白玉似的保持著原本的模樣。

這種特殊的時候,肖四方綺念全無,認真地託著他的手從手背看到手掌心再捏住他的指甲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遍,還把他的袖子往上扒拉了一段。

「不是右手嗎?」她咕噥一聲,趕緊換了左手,用同樣的流程細緻地檢查完後,重重的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

「現在可以告訴我,是什麼讓你大半夜不睡覺,跑到這裡檢查我的手嗎?」

岑薄從她手裡取回兩隻手套,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戴上,微微一笑。

一塊大石頭落地,肖四方趕緊後退兩步回到正常的社交距離,呵呵笑了兩聲。

但她沒立刻回答,而是像觀察他的手一樣認認真真地把人從頭到腳都打量了一遍。

幾天未見,人工照明光線發白,襯得岑老師的氣色越發不好了。

整個人看起來毫無血色,若說原本看起來像玉做的人,現在看來就變成了冰雕的。

非常的不對勁。

她原本是想直言不諱,坦率地問他是不是和利茲一樣,也是基因實驗的受害者,可多看了這幾眼之後,她忽然改主意了。

每個人都有秘密,面前這個人更是一身是迷。

如果他真的是受害者,那麼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像個傻子似的去追問人家,算個什麼事兒呢?

儘可能成熟地考慮過後,她依然選擇坦誠,但也選擇不問。

「我前幾天在西北門那裡遇到利茲了,她看起來不太好,讓我在想……是不是基因實驗的後遺症讓她變成那樣的。」

「然後我今晚又做了個噩夢。」

夢裡難捱的感受很漫長,說起來卻只要三言兩語。

她很快把夢境複述了一遍,說:「那袖子跟我做給你的那件衣服一模一樣,我感到心神不寧,怕自己今晚睡不著,就來看看。」

她說的很含蓄,更是極力往個人情緒上攬,聽起來有種欲蓋彌彰的勉強。

岑薄沒說什麼,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他說不上來心裡面是什麼感覺。

第一次無法第一時間做出從容自然的應對。

是應該斥責她為了這點事特意來一趟的魯莽,還是應該感嘆她這出乎意料的聯想能力,又或者應該誇獎她觀察細緻體貼入微?

好像都不恰當。

最終一個應該都沒選。

「那現在放心了嗎?」

肖四方想了想,覺得自己在某一種意義上是放心了,於是點了點頭。

看他無心就這個話題繼續深入,肖四方不免慶幸自己及時控制住了衝動,打算好好道個歉然後馬上回去。

正當她張開嘴巴就要發出聲音的時候,燈光下的岑薄又笑了一下,露出她在室友們儲存的「絕品」影片中看過的那種笑容。

非常溫和,令人心尖發燙。

他又開了兩盞燈,指了燈亮的方向,「去接點水,用水壺燒開。」

在排放有序的各類花草前,唯一不透明的房間後,靠著欄杆的邊緣處,有一個堆砌精美的水池,他說的水壺就掛在水池上方的鐵鉤子上。

肖四方照做,等水咕嘟咕嘟燒開,再拎回去放到他那把搖椅旁邊的桌子上。

岑薄拿出一個圓滾滾的大肚杯,用開水燙了燙,重新放在桌面上。

又拿出一個鐵罐子,動作輕柔地給它拆封,從裡面舀出兩勺白色的粉末倒進杯子裡,衝入開水,最後攪拌均勻推到她面前。

肖四方眨眨眼:「讓我喝嗎?」

「嗯,這是依照母乳成分調配的聚合奶粉,據說睡前喝一杯可以安神,多喝還能美白。」

濃郁的奶香味撲鼻而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發自肺腑地感嘆:「好香呀。」

「嗯哼,我就知道它會符合你的審美。」岑薄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對這種氣味的嫌棄,「你要是喜歡,就把這整罐都拿走帶回去喝吧。」

聚合奶粉肖四方是聽過的,十八區有一個小小的製造廠,楊大胖的母親就分配在那裡上工。

每次她來家裡和嬸嬸聊天總要提到他們工廠,說原材料有多麼多麼昂貴,提取融合等等過程又有多麼多麼繁瑣,一通吹噓後又免不了感嘆都這麼貴了還是雜質奶粉,希望有一天能見識見識最高檔的那種奶粉,是不是真的跟母乳一樣的味兒……

世事總無常,讓她先體驗上了。

肖四方吹了吹涼,小小地抿了一口。

除了香還有一點點奇怪的味道,但口感很好,細品還有一絲絲甜味。

一杯聚合奶很快下肚,肖四方揉揉自己的胃,感覺整個人都有種懶洋洋的舒坦感。

「好喝!」

岑薄微笑:「那帶走吧,希望它能讓你好好睡覺,不要再半夜三更偷跑到我的房間敲房頂了。」

肖四方乾笑,連吃帶拿的快樂讓她有一點點羞赧,羞赧過後又覺得疑惑。

「您不喜歡為什麼還買?」

「我怎麼可能買這些東西。」岑薄伸了個懶腰,往搖椅上一躺晃悠起來,「生院發的員工福利,我隨手扔空間鈕了。你要是喝不膩,下次回主星我去翻翻倉庫,把沒過期的都給你帶來。」

這敢情好,肖四方佔他便宜佔得有點習慣,在心中的小賬本上記下這一筆後,美滋滋的同意了。

自覺洗好杯子,肖四方又問了他要不要喝水,得到肯定答案後把他那個杯子倒滿,再把水壺裡剩下的水灌到暖壺裡擱搖椅旁邊。

「我要回去了。」

搖椅上的人閉著眼睛,「嗯,回吧。」

肖四方沒馬上走,擰著眉頭站在搖椅旁邊多看了他幾眼。

說來有點厚臉皮,每次從上往下俯視他的時候,肖四方的心裡總有種奇妙的感覺。

好像這個總是被仰視著的男人,其實和她身邊的普通人也沒什麼分別。

有很多優點,比如大方不拘一格,博學睿智,沒有脾氣,乖乖當個長輩的時候完全無可挑剔。

也有缺點,比如任性起來像個小孩子,說要就要,說不要就不要,然後還有點扎到骨子裡的那種冷漠,不考慮別人的感受,也不在意其他人怎麼看待自己……

或者說很自我。

排除和他成為好朋友的想法之後,這也不是什麼大毛病。

肖四方認為看臉還是可以原諒的。

視線從探究到色眯眯的轉換太明顯,岑薄睜開眼睛,客氣地問:「好看嗎?」

肖四方一秒正經,收回視線,拿出飛行器。

雖然已經排除了和他成為好朋友的想法,但從開始到現在,她從岑薄身上得到了太多好處,理應回報。

「我看您好像挺需要幫助的,但想想幫忙的難度應該是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就不大言不慚說什麼包在我身上了。」

人工照明的白光落下,淡淡的光暈像最柔軟又最堅硬的鎧甲,披在瘦骨嶙峋的女孩身上。

讓她看起來英勇無畏,無堅不摧。

連綿軟的聲線都堅毅起來。

「但如果您覺得有我能幫上忙的部分,請不要客氣的來找我。」

「肖四方一定竭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