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流民弱小、無能、畏縮是內城居民的共識,因此打破常規進入戰鬥系的肖四方才會顯得特別突兀,既讓他們對這個意外震驚,又讓他們嗤之以鼻,而在這兩種情緒之中,又夾雜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在這種複雜心理作用下,這些無法接受的內城居民們哪怕平時裝著不屑一顧,等到她真的出了一點什麼岔子,就都心潮澎湃地用上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去中傷,誓要抓住機會把她踩回到爛泥堆裡,然後再說上一句「果然如此」。
這一次學院方可以這麼輕易顛倒黑白,也多虧了這種心理。
傍晚。
肖四方獨自一人,在同學們的指指點點下,慢吞吞往食堂走。
人流量最大的地方,除了飯點的食堂不做他選,再過一會兒,她就要和盧意在食堂門口來一場轟轟烈烈的爭吵。
在她前往目的地的幾分鐘裡,食堂內部的鋪墊已經展開。
一張桌子上,兩隻餐盤裡的飯菜剛剛打滿,打菜的人也剛剛落座,圓臉女孩在四周同學們小聲的絮語中猛地站起來,擠出憤怒的表情大聲喊道:「我受夠了,我真的沒有辦法再和一個打了人還推卸責任的人當朋友!」
她們這一桌本來就矚目,她的聲音再一大,半個食堂的目光都集中起來。
盧意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儘管早有準備,心裡頭還是覺得無比難堪。
肖四方住院這一週她身上揹著黑鍋,日子不好過但也沒難過到哪裡去。大家並不覺得打殘一個流民是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因此雖然背後有不少關於她推卸責任的指指點點,真正的火力還是集中在肖四方她們身上。
但是現在為了翻盤,她得先把大家的議論真正集中自己身上,自己找罵。
配合她做戲的是圓圓,也是她在學院裡唯一真心結交的朋友。
可憐沒撒過謊的孩子硬著頭皮,背課文似的一字一頓,艱難地把臺詞說了出來,「這幾天,大家都在說你敢做不敢認沒有擔當,被那些流民帶壞了,我還不信,覺得你只是要面子,等你心裡緩和過來了,就會主動向我承認是你自己動的手,沒想到……」
圓圓有些忘詞,不過她忘得正是時候,這一停頓更顯得她對盧意失望至極,也讓吃瓜群眾們更有感觸。
「沒想到你還是死不認賬,還要把責任推到那兩個無辜的同學身上,你真是太……太無恥了!」
四周的同學們認同點頭,議論紛紛。
「唉,我還想不通為什麼還有同學要和這種人在一起,難道她就不怕哪天也被這女的栽贓陷害,推出去背鍋……原來是這位同學太過有情有義,給這個女的最後一次機會啊。」
「想想都窒息,人家招誰惹誰了,好心勸架,還要被扣屎盆子。如果這樣讓人寒心的事情發生多了,那還有誰願意出來做好事!」
「艹,這賤人已經被那些骯髒的流民同化了!」
這些話聽得盧意是怒火中燒,剛才還差點勁兒的情緒立刻就滿了,直接掀了餐盤,「我都說了不是我!是那兩個女的你為什麼就不信?你真的把我當好朋友了嗎?!如果我真的想把她打成重傷,我為什麼要在這麼多人面前下手?我瘋了嗎?」
圓圓退後一步,按照說好的那樣捂住心口,「你、你還不承認?誰不知道你脾氣差,平時就老是和大家嗆聲?發生矛盾就要動手?你說不是你,可為什麼大家都說是你?當時那麼多人圍觀,難道大家合起夥來,就是為了冤枉你?」
「是!就是他們冤枉我!」
「盧意!」圓圓漸入佳境,臺詞越說也順口,「大家和你無冤無仇,為什麼要這麼欺負你?就算那兩個同學和你有矛盾,難道宿管阿姨都和你有矛盾嗎?」
盧意又掀了一個餐盤,吼道:「就是他們一起欺負我!她們都看我不順眼,就是欺負我!不但是她們,現在你也欺負我,我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你不相信我,卻相信外人的一面之詞!我到底哪裡得罪你們了,要這樣詆譭我,侮辱我?我盧意,做什麼事情都是正大光明,你說我脾氣差我認,和大家嗆聲我也認,發生矛盾就要動手我也可以認,但我沒做過的事情,我不可能承認!」
「好,既然你執迷不悟,死不悔改,那我們也不必做朋友了。」圓圓終於說完臺詞,心中鬆了一口氣,捂臉就跑。
結束了結束了,她演完了,沒有笑場!
岑爸爸保佑,接下來盧意一切順利!。
周邊眾人輕蔑鄙視,盧意一腳踹在桌子上,把暴脾氣展露的淋漓盡致,「看什麼看,一群沒腦袋的傻瓜,滾開!看見你們這些別人說什麼都信,一點自我判斷能力都沒有的腦殘就噁心!」
正義的同學們都被她氣笑了。
「誰能比你噁心?」
「天啊,我第一次見到做錯事還這麼理直氣壯的!」
「算了算了,別跟這種人計較,掉價!」
……
遲早打這些傻逼的臉!
盧意拉足仇恨,憋著滿肚子的氣,掐著時間快步朝食堂門口走去。
肖四方來的比約好的快了一些,她到食堂門口時,兩人正好撞個正著。
對視一眼,盧意牙一咬心一橫,上去抓著肖四方的肩膀就把人甩到了地上,罵道:「都怪你!」
肖四方摔倒,險些撞到一個無辜的同學。
譁——
這下全食堂包括食堂外都沸騰了,一些好事者甚至開始錄影,說要把這狗咬狗的好戲共享到校園網上。
在大家的包圍圈裡,盧意揪住肖四方的衣領,早把從娜拉那裡學的哭泣技巧忘了個一乾二淨,只努力瞪大眼睛不眨眼,好讓眼睛酸澀發紅,早點擠出眼淚來,「你怎麼那麼沒用!要不是你沒用,被那兩個女的幾下子就打成重傷,我也不會背這個黑鍋!」
肖四方比她強多了,充分汲取上次在廢墟星上假哭的經驗,眼睛一眨就含起水汽,「你講不講道理,我被打成重傷的時候那麼痛,在醫院治療的時候也那麼痛,你居然還來指責我?」
「你痛?你再痛現在不也沒事了嗎?」盧意終於擠出了眼淚,哭道:「我呢?我揹著別人的黑鍋,還給你交了一百多萬的治療費,現在不過是罵你幾句出出氣,怎麼了?!」
肖四方也哭:「那我會被那兩個人打成這樣起因也是你呀,要不是你非要我陪你練習你新學的格鬥技巧,宿管阿姨也不會錯以為我們在打架,也就不會把那兩個人找來,她們也就沒機會把我打成那樣了啊!我還沒怪你呢,你怎麼能罵我?」
三言兩語給大家展現了完全不同內幕的兩個女孩越哭越兇,甚至還開始扭打起來,看客們終於又立不住了。
「什麼情況,她們說的怎麼跟之前傳的不一樣?」
「就是啊,我看她們都打起來了,不像在說謊。」
「那學院也不可能跟我們撒謊啊?」
這是人群中忽然有一道不一樣的聲音響起。
「欸,你們知不知道那兩個被冤枉的女生,其中有一個是元茂集團股東的女兒?」
眾人一驚,紛紛朝發聲的方向看去,可人太多又擠,愣是找不到說話的人是誰,也聽不到後續。不過這一句話給大家提的醒也夠了,有些人馬上開啟自己的身份環查證起來,不到一分鐘時間就把兩人的背景扒了個底朝天。
「還真是有背景啊,你們說,不會真是那兩個女生動的手吧?不想承擔責任的是她們?」
「應該不會吧,既然背後是元茂,這點責任有什麼好推卸的?」
「那倒也是,不過現在想想這件事確實有點奇怪啊,那兩個女的都是戰鬥系的吧,她倆明明說是勸架的,可難道兩個人都拉不住架,還能讓流民被那個盧意打成這樣?」
「或許是去晚了?」
「那也不對啊,如果去晚了,那就是沒碰到人,那這些流民為什麼敲詐她們,直接跟這個盧意索賠不是更好嗎?」
「有道理,而且這個盧意剛才都承認自己脾氣不好也喜歡上手,在這麼多人面前說罵就罵要踹桌子就踹桌子,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會為了名聲推卸責任的人……」
「看來這裡頭有點複雜啊。」
「誰說不是呢,你們可能不知道,院長在我們面前人模狗樣的,背地裡的風評可不太好。」
「有瓜!說說唄!」
「晚點說吧,現在說太跑題了,等這倆的事情解決了,我再給你們好好說道說道……」
圍觀群眾熱鬧了一陣,又冷卻了下來,而負責拉架的肖八面也在此刻登場了。
他擠過人群,誇張地撲倒扭打中的兩人身上,「別打了,我姐姐才剛剛出院,要是又進了醫院,你就算再怎麼埋怨她都沒有用!我代替她向你道歉好不好,都是她沒用,都是她不好……」
肖四方和盧意知道該收尾了,立刻一人狠掐了對方一把,快乾涸的眼淚就又順勢下來了,盧意裝作精疲力竭的樣子撒開手,踉踉蹌蹌扶住門口的桌子,「滾吧!」
「好好。」肖八面做低伏小,把肖四方扶起來,用小聲但又足以讓周圍人聽見的聲音,情真意切地說了她幾句。
「你自己不是說盧意同學只是嘴巴壞暴躁了點嗎?」
「那你讓她說兩句不就完了。」
「又這麼吵萬一再有什麼人來拉架又重傷怎麼辦?」
說著他又把肖四方凌亂的頭髮弄弄整齊,最後道:「學院裡多少人看你不順眼,你還不低調一點?槍打出頭鳥!我們特供生這麼多年安分守己的形象,全被你這幾天折騰壞了,你不但想得罪內城人,還想把特供生都得罪個精光嗎?趕緊回寢室去吧,這幾天除了上課都別出門了,三餐我給你帶,省得你又闖禍。」
他完全是本色出演,不但把徐誠心交代的中心句式都用上了,還自由發揮了好幾句,趁機又罵了肖四方一通,簡直爽歪歪。
而學生們聽完他的話,再次沉思起來。
「這些特供生,本來好像是挺安分的,平時不都是挨著牆角走的存在嗎?」
「對,也就是這個戰鬥系的奇葩,敢抬著腦袋到處晃。」
「話說回來,訛詐二等居民這個膽子……流民有麼?」
「不會真是槍打出頭鳥吧?」
「細思極恐!」
第一把火燒起來了,肖八面成功把肖四方趕走,然後轉向盧意,開始點第二把火。
他誠心誠意地朝盧意鞠了一個躬,「實在對不起,她這個人就是有點軸,不服輸,我再次代她向你道歉。另外,也要向你道謝,真的非常感謝你當時對她採取了急救措施,我聽同學多虧你當時給她用了純氧,她才有命活……真的非常謝謝你,還要感謝你二話不說就墊付了那麼高昂的醫藥費,我們一定會想辦法還你的……」
「滾開啊!那點小錢就當我施捨你們了!」
「謝謝,但我們一定會還的!」
說著他又鞠了一個躬,就縮著肩膀跑了,在食堂視窗要了兩份營養泥,不聲不響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只剩下盧意一個人扶著桌子發抖,最後把臉埋進臂彎裡大哭起來。
一時間場面令人鼻根發酸,眼眶都不可控制地熱了起來。
眾人心想,要不是真的委屈,這麼兇悍的女孩怎麼會當著這麼多的人,哭得這麼傷心呢。
影片一段接一段被髮到校園網上,全過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一傳十十傳百,不出半小時,克瑞斯學院就沒有人不知道食堂發生的這場鬧劇。
校園論壇的帖子像外城猛烈的風沙捲來,一帖接一帖。
【討論】關於上週傳的沸沸揚揚的特供生重傷訛詐事件,你怎麼看?
【交流】我想談談今天食堂發生的事情,願意交流的進
【灌水】八一八那兩個「受害者」的來歷
……
隨便點開一個帖子,都有上千樓層,或心平氣和討論或戾氣十足掐架,說得熱火朝天!
姐妹站起來:我今年大三,在我兩年多的校園生涯裡,講真特供生這種生物完全沒有存在感,要說他們敢勒索二等居民,打死我都不信!
我有個腦殘朋友:我當時就覺得這件事過於荒謬,果然有反轉!
必有提付:樓上的馬後炮好臭啊
春夏不是秋冬:好複雜哦
我有個腦殘朋友:艹樓上,老子才不是馬後炮!我之所以覺得荒謬是因為我親身經歷過的一件事!我那個腦殘朋友剛開學那會兒犯了點錯誤,被肖四方抓住了把柄,那會兒我也擔心這個特供生會趁機勒索我朋友,特意讓他買了個新光屏去封口,結果人家壓根不敢收,還一副你要謀害我的架勢開了錄影!你們想想,特供生裡最囂張的就是這個肖四方,連她都這麼小心謹慎愛惜羽毛,那些見了我們頭都不敢抬的特供生敢這麼做?
李李李李跳跳:有一說一,樓上手速真快。
平生最愛小喬:我槽你媽!你居然說老子是腦殘!
必有提付:呃……
彪子:這智商確實令人窒息。
我有個腦殘朋友: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丁小姐:草草草草,大家快去隔壁,真的反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