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鄭儲左思右想,覺得比當年的弊案還令人為難,對於衛青峰,他略知一二,這個人可比當年的徐汝能難纏多了。

衛青峰的科考成績並不好,他在貢院讀了貢生便到京外去做縣令了,說起來這一切還得感謝魏池,若不是有魏池這個老師,不知道他哪年才能輪的上做官呢。雖說他科考成績一般,但做縣令還真是做的不錯,在當地頗有了一番名望,不過他真的出名卻是因為周文元的孫子,這位孫子和周文元的兒子可大為不同,算是一頂一的紈絝子弟,遊玩路過衛青峰所在的縣,因為點小事杖打了個衙門的小吏而被衛青峰強行押到了大堂上。這位周公子並沒有功名,而且他竟然毆打了朝廷官吏!依照齊律,應杖打三十!

可這並非是普通的「周公子」,誰會和他較勁呢?偏衛青峰就不認這個理,愣是衝破了省里人的阻攔,把周公子結結實實的打了一頓。

為此周文元並沒有真的生氣,他雖然心疼孫子,但還是被這個人的耿直打動了。專門向省裡的學生打了招呼,讓不要為難衛青峰。周文元這麼多年來整了不少的人,但官品還是有的,許多為衛青峰捏了一把汗的清流們都鬆了一口氣。衛青峰卻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感謝或要親近周閣老的意思,依舊我行我素的幹著他自己的活,誰都不願搭理。

京城保衛戰後,魏池把他調回了京城,在魏池因為奏疏被眾人攻擊的時候,這個衛青峰倒是站出來為他老師說了不少的話,這一次的事件估計別說魏池想不到,論誰都想不到。

大堂裡的官員們議論紛紛,屋頂發出了嗡嗡的響聲,鄭儲清了清思路,拍了拍驚堂木:「帶衛青峰上來。」

官吏的傳話聲蓋過了大家的議論,大堂終於逐漸安靜了,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瞧著門口,想見見衛青峰是個怎樣的人。

一個黑且瘦的中年人表情淡然的走了進來:「臣參見鄭大人。」

鄭儲指了指放在正中的條凳:「衛大人請坐。」

衛青峰行了一個禮,坐了下來。

「這是你呈給皇上的奏疏,你看還有要改的麼?」

衛青峰搖搖頭。

「給大家傳閱。」鄭儲把衛青峰遞給皇上的那封奏疏交給文書,文書將它放在屋中桌案上,在堂的官員逐一過來觀看。

眾人都聽說了一二,但還沒見過這道奏疏,還是一一過來仔細看了。眾人落座之後,鄭儲表示開審。

「衛青峰,昨天我已經問過你的話了,今天是三法司會審,我希望你能一一如實回答。」

「請問。」

「在這封奏疏裡,你揭發大理寺官員魏池有謀害先皇之嫌疑,你有何證據。」

「回大人的話,先皇年少力壯卻突然病逝,下官認為朝中不止在下,怕是許多人都對此存疑。魏大人是先皇唯一的近臣,如果先皇並非病逝,那麼他理應成為懷疑的物件。下官是魏大人的學生,得以進入魏宅借閱書籍,只是偶然,在借閱書籍時發現了一枚空信封,信封的地名卻是黔南,關於此事,下官親自和魏大人對過峙,魏大人雖然未承認任何問題,但也說不清為何會有這樣一個信封,所以下官認為這件事情必須要呈報皇上。」

鄭儲向文書示意,文書將那個信封展示了一番,同樣放在了案桌之上。

許多和魏池有過來往的人都能一眼認出來,這顯然是魏大人的字。

鄭儲知道真正的考驗開始了,他無論如何不能把這件事情扯到皇上那裡去:「案件要講證據,講實情,單憑一個信封,很難說明問題。你還有別的證據沒有?」

「沒有。」

眾人的目光轉向衛青峰,然後又轉回鄭儲,等待他的再次發話。

鄭儲回頭看著周文元,周文元沒有理他,鄭儲只好硬著頭皮轉過頭:「沒有證據不能定案的。」

話才出口,堂下果然議論了起來。

衛青峰站了起來:「下官認為,此刻魏大人理應到場,有些問題需要他做個解答。」

堂下得議論聲更大了。

衛青峰深吸了一口氣:「下官知道,大家一定是質疑我作為魏大人的學生,竟然上了這樣的摺子,是不是受人指使,是不是忘恩負義。下官也知道,大家都一定認為天下終於太平,為何我要掀起這樣的大浪,這會對誰有好處,我是不是沽名釣譽。」

迎上了周文元的眼睛,衛青峰提高了音調:「下官不是忘恩負義,下官也不是沽名釣譽,下官想問各位一句,如果是百姓家的孩子,被人陷害致死,他的父母能不能為他討一個公道?難道因為先皇是皇上,所以就該讓他走得不明不白?是因為他的父母具不在了?還是因為要保住天下太平?!大家就可以不聞不問?下官只想說一句,如果真的是魏大人所為,他就是長害幼!師殺徒!臣弒君!如果這樣都能順理成章的一筆帶過,這世道還有沒有天良!先皇在京城有難之時未曾拋棄臣民,現在臣民就要如此理所當然的拋棄他麼?!」

「衛大人請冷靜!」周文元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

「下官沒有不冷靜,」衛青峰並沒有被內閣首輔嚇退:「下官希望朝廷徹查此事,如果是下官不對,下官願意承擔一切責任!下官要求徹查!」

周文元放低了態度:「衛大人,沒有任何人說不徹查。只是你要明白,任何案件不能依照情緒定案,你也讀齊律,應該知道,定案是要講證據的。」

「魏大人說不清楚為何會有這樣一個信封!」衛青峰再次提高了音調:「為何不帶他到大堂上來問話!」

周文元一聽到信封就頭疼:「僅僅因為一個信封就要把魏大人抓過來問話?」

「真是異想天開!」鄭儲突然拍案而起:「你的意思是,還需要把當今皇上帶過來問話?」

周文元驚訝的在衛青峰眼中看到一絲狠絕的光。

「好了!今天先退堂!」周文元猛地敲了一下驚堂木。

「退堂!」

魏池為了迴避此事,暫時賦閒在家,天氣已經不再寒冷,心卻陰冷得嚇人。自那一日衛青峰找他對峙之後,兩人再未見過面,而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啊。

魏池坐在亭子裡,看著池塘裡微起的漣漪,「風雨亭」,說好的「風雨停」啊。

多久了?認識衛青峰?

現在感到如此陌生,但又覺得這才是他,才是那個自己認識的他。

「是你做的麼?為什麼?為什麼?」

衛青峰那天的咆哮依舊在耳邊,自己從未見過他如此面目。

「他是你的君父!」

過了許久,自己冷冷的說:「我沒有。」

「那為何會有這個信封!老師,為何你會寫這樣的信封!你為何會寫信給燕王!為何先皇剛好駕崩燕王就能出現在京城!」

「我沒有。」

過了許久,自己只有這句話。

「為什麼……」

「我沒有,我說了!我沒有!」

魏池猛地從夢魘中醒來,春末的陽光透過樹枝灑在臉上如寒泉一般。

過了四月,暗夜將不再漫長,活,希望,爛漫的花朵變為果實,京城的繁華再度燈火通明,而我們卻將轉身遠去?就像這是一個浮華虛妄的夢境?

陳……熵?

你能聽到我的聲音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