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正隆二年

離春天還早,大雪暫停,似乎要準備個好天氣迎接帝王的大婚。不論懷著怎樣的心情,京城的百姓依舊在茶餘飯後愈加熱烈的討論婚禮的排場,就像期待一齣排練依舊的好戲上場。

戚媛正坐在窗前發呆,因為過了今日,明日就是皇帝大婚了,魏池說好在這個假期帶她去郊外騎馬。她希望天能一直晴朗,這樣就能順利出行了。

魏池在衙門還沒回來,但依照每年慣例,今天的事情不會太多,戚媛呆了一會兒,看那些找吃的的鳥兒在院子裡亂飛。

「梅月?」

梅月手裡拿著鐵鍬:「夫人,我在看老爺的牡丹呢。」

陳虎在入冬前就讓人把盆栽的牡丹連盆埋到花園裡越冬了,梅月依照他的拜託,每個月來檢視檢視,如果特別冷,就知會他搬到地窖裡去。

戚媛待著無聊便走了出來:「一共有幾盆了?」

「去年陳虎又分了兩盆出來呢。」梅月趕緊過來扶著戚媛:「咱們宅子的就是長得好。如果再住個幾年,那邊的假山都能中上牡丹了。」

「那邊老爺要練刀的,如果今年又要分盆,還是放在湖邊好了。」

假山旁的空地挺大,其實放兩盆花是礙不著誰的,梅月覺得湖邊不好看,便蹦蹦跳跳的引著戚媛去假山旁看看,看能不能找出個空地來。

戚媛卻覺得冷了:「你調皮吧,看了又如何,還不是得問她?我不做主,你要去看就去看吧。」

戚媛說著,徑自回屋去了,梅月卻不覺得冷,自己高高興興的跑到假山那邊去了。魏池喜歡在這個假山旁練刀,梅月有時候會過來湊湊熱鬧,但畢竟爬假山是小孩子乾的了,自己還真是第一次爬上來。假山是燕王花錢磊的,雖然不算大,但造型極度奢華。梅月瞧見山石之間有個很妙的坳,如果能把那塊坳裡那塊假山石移走,恰好能放一個大花盆,這樣可比放在湖邊有趣多了。

梅月這樣想著便慢慢繞了進去,這塊堵在坳裡的假山石怪怪的,以前不仔細還不覺得,現在一看當真不好看。梅月用腳踢了踢,這塊石頭卻像埋得不緊,竟然動了,梅月嘆了一口氣,準備把它搬開。

「咳!梅月!」

梅月回頭一瞧,卻看到陳虎站在假山外面,手裡拿著一大捆枯枝:「正好瞧見你,出來幫我拿些,咱們好一趟拿出去。」

梅月應了,幫著陳虎抱了一捆枯枝,暫時把那塊奇怪的石頭忘到腦後去了。

皇帝的大婚假期之後就是春節,這個假期長到令人倍感幸福。戚媛又開啟箱子看了看自己的新騎裝,魏池還沒有回來。戚媛只好又坐回窗前發呆,看梅月和陳虎打理院子裡的花花草草,等他們打理好了,太陽偏西了,魏池還沒有回來。

到了吃晚飯的點兒,梅月眼巴巴的看著戚媛:「夫人,咱們是等等,還是伺候您先吃?」

戚媛想了片刻:「沒事,咱們先吃吧。」

梅月便拾綴了碗筷準備盛飯,陳虎突然推開了門:「夫人,益清回來了!」

益清其喘吁吁的跑進來:「夫人,老爺不回來吃飯了,今天,今天內閣下令所有官員都不能離崗,說是為了賀表的事情。」

皇帝大婚前夕,百官應該上表朝賀,這是慣例。陳熵的大婚雖然一切從簡,但這個步驟是絕對不能省的,這究竟是誰在暗推波瀾?竟連王允義都不顧及了?

戚媛放下筷子:「你們先吃,不用伺候我了,一會兒大家早點睡,說不定半夜要起來呢。」

半夜卻沒有起來,因為魏池一夜都沒有回來。

魏池蹲在大理寺的值房裡,面上不好過多的露出顏色來。在這之前他沒有接到任何資訊,但就在大家都要離開衙門的時候,突然有人把交上去的賀表都退了回來。魏池詫異的看著沒有拆封的賀表,心中猜測著種種。

靠近傍晚的時候,事情逐漸明朗了,似乎是因為一部分御史不願意上賀表,內閣便表示要收齊了一起轉交皇上,此刻還正在逐一安慰說服。

詳細的情況問不到,只知道基本上所有官員都呆在崗上不敢離開。魏池明白有幾雙眼睛在盯著自己,只好裝作不關心的樣子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喝茶。

入夜,突然傳來了驚人的訊息。

陳熵表示要暫停婚禮的一切程式,這似乎不是一個威脅,禮部的人已經接到了正式的命令,各項事宜都停止了。

此刻沒人管內閣不內閣的了,大家都緊張的關注著宮內。

魏池心煩意亂,一個人走到院子裡,天已然黑盡了,抬頭看不見幾顆星,倒是彎月掛在天邊亮的詭異。

大家正在焦躁,有個人站到了魏池一旁,這個人是今年新科的進士,名叫林宣。林宣似乎不是太在意那幾雙注視著魏池的眼睛,對魏池笑了一笑:「魏大人知不知道江南的難民造反了?」

魏池當然不知道,吃驚的看著林宣。

林宣來自京城著名的林家,但他似乎和林瑁迥然不同,他一直是循規蹈矩的樣子,一步一步靠著科考熬到了登科。入大理寺以來一直為人低調,看不出是世家弟子的樣子。

「這事情還壓在六科呢,所以咱們都不知道。」林宣壓低了音量:「內閣一定是在用這件事情壓著皇上,但不知道內閣是想依靠秦王,還是王將軍。」

原來如此,這不上賀表應該是內閣慫恿的,看來皇上和內閣在這件事情上意見相左。魏池知道林宣出自世家,他敢過來對自己如是說,肯定是得到了可靠地訊息。

「皇上終止了大婚之禮,怕是要依仗秦王陛下的意思了?」

魏池搖搖頭:「怕沒那樣單純。」

「魏大人是皇上的老師,魏大人認為這是怎樣的?」

魏池正要開口,幾個大理寺的同僚走了過來:「真冷,真冷,不知何時才能回去,喲,魏大人啊,正和小林大人聊家常啊?」

「可不是聊家常?」林宣笑道。

「是了,雖然魏大人入朝的時間早,其實還比小林大人小一歲呢。」

林宣看談話進行不下去了,便打了個哈哈:「各位都是下官的前輩,不敢當,不敢當。」

魏池不知道林宣為何把這樣重大的機密透露給自己,此刻便順著林宣的哈哈打:「林大人過謙了,不知還要呆多久,咱們還是進去好了。」

大家說著就往裡走,但似乎有一種默契,魏池身邊總圍著幾個人找他嘮嗑,既然沒辦法再和林宣獨聊,魏池只好一邊敷衍一邊消化著林宣的資訊。

江南果然亂了,看內閣的動靜,似乎是要動兵的意思,王允義的兵力是現成的,站在陳熵的角度考慮,他們已經有了聯姻,依靠王家絕比虎視眈眈的秦王要靠得住。或者正是因為這樣,周文元就毫不顧忌的施壓,要讓陳熵妥協。

但是現在陳熵竟然暫停了婚禮!所以林宣才在此刻向他透露了這個驚人的訊息。林宣和別人一樣以為自己可以動搖皇帝的決定?

想到此處,魏池深深的看了林宣一眼。林宣正好望向他,面上沒有表情,似乎只是在等一個結局。

是啊,自己在宮外,即便有這個能力又有何用?

如果自己現在在宮內,情況會不會全然不同,又或者熬過了這一劫,內閣還有別的辦法一點一點逼人就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