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楊林看魏池很激動,不免有點尷尬:「我說這話又不是惡意消遣你。」
「就只許你一生僅愛一人,我就不行?」
「我有說過那樣的話?」
「當然是說過,」魏池自己都覺得自己冒火冒得沒道理,降低了音調:「無情人。」
「你若不想,便最好說明,免得誤了別人。」胡楊林想:你已經誤了一個人了。
「她是君,我是臣,如何說明?」魏池靠在椅背上,看著頭上一片壓一片的瓦。
是沒辦法說,胡楊林嘆了一口氣:「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遇上你是她的命,怨不得你。」
怨不得你啊!
「走,出去吃飯。」胡楊林把魏池拉起來:「誰人像你這樣好命,遇上一個招惹一個,真是羨慕。」
魏池冒火的勁頭已經過了:「平常怎不覺得你這樣會排擠人?」
「你魏大人一生僅愛一人,哪有空看我啊。」胡楊林覺得自己說溜嘴了,趕緊敷衍了一句:「自從年底就沒能吃上過一頓好飯,今天我請客,要吃哪裡隨你挑。」
吃飯的間歇,聽到四座談論這場戰爭,談論宮裡的胡娘娘安排的公主的婚事,談論這次將要選立的新皇后。酒肆裡的閒談真假各半,添油加醋,鄰座的卻不知道經歷了這一切的兩人就坐在一旁,聽著笑著。
「算算公主殿下今年都虛歲二十一了呀。這門婚事又吹了,當真是皇帝的女兒都愁嫁。」
胡楊林看到魏池倒酒的手頓了頓,本想要寬慰幾句,卻又張不開口。我今年多少歲了?胡楊林有點微醉,三十幾了?
「胡楊林,你,你哭了?」
渾渾之間,感到魏池似乎在幫自己擦臉。
「沒事,嗆到了。」話是這樣說,眼淚卻再止不住。
過了那一天,魏池便開始刻意避開關於陳玉祥的話題。朝廷關於各部回駐地的文書都簽署了,說不定桃花還沒謝,城外的三十萬大軍便可撤離。魏池趴在北門的牆頭,看遠方黑漆漆的軍帳,上面飄蕩著的各色旗幟,看城外廢墟中勞作的百姓,算著戚媛的歸期。
大軍終於分兩路撤回了,獨自前來的胡潤之被迫踏上了回玉龍的路。秦王似乎沒有任何想要問他的話,只是按照常理公事談論行軍的事情。出發前,朝廷接到了玉龍關半個月前的戰報,大概是講沃拖雷終於攻破了喬允升的防線,撤回塞外了云云。
秦王對王允義手上的人不是太瞭解,但喬允升卻對秦王很感興趣,但朝廷要求喬允升在五日內帶兵返回駐地,喬允升拖了兩日,但還是沒等來秦王,只好遺憾的撤兵了。
秦王一行人似乎不緊不慢的行軍,胡潤之小心的揣測著對方的意思,盤算著自己的出路。整整過了半個月,這支龐大的隊伍才回到玉龍,面對殘缺的城牆,秦王皺了皺眉頭。
「這都是那位喬將軍乾的。」玉龍的部將對喬允升的處事方式不是太滿意。
「修好。」秦王頒佈了這個簡單號令,進了關內。
對於胡潤之,秦王似乎沒有任何異動,相處仍舊如初,一晃過去了半個月,兩個人正在談論城防的瑣事,秦王突然說:「到了飯點了,今天就在這裡吃了。」
大戰過境,事情確實有許多,這是秦王的一貫作風,胡潤之沒有表示異議。
就在辦公的案桌旁邊,依據老規矩,擺了些簡單的飯食。吃的差不多了,胡潤之等秦王起來再談公事。卻看到秦王似乎沒有結束的意思,仍舊拿著筷子:「拿酒來。」
秦王對著門口喊了一句。他的副官提著一個小籃子走了進來,又從籃子裡拿出一壺酒,一個杯,放在桌上,衝秦王點了點頭便出去了。
胡潤之感到五臟六腑之間冒出了一股冷汗。
「王爺?」
「你打著本王的旗號去京城,帶了十萬人,對此你還有其他好說的?」秦王繼續吃菜,就像在說一件平常的事情。
「臣,」胡潤之飛快的轉動著他的腦子。
「喝吧。」秦王指了指胡潤之面前的酒杯。
「臣!」
秦王將筷子放到了一旁:「若你真的成王,本王可還有這樣一杯酒可喝?」
胡潤之垂下了頭。
「本王可以參你一本,先奪了你的兵權,再讓你被滿門抄斬。你可明白?」
胡潤之的臉猙獰了。
「你若懂得這個道理,本王保你全家性命。」
胡潤之沒有動,陳宿搖了搖頭,拍了拍桌子。
門開啟了,院子裡燈火通明,胡潤之感到了異樣,他踉蹌的站起來,向門口走去。院子裡擺滿了人頭,有他的家人,有他的親信,院子的血腥味令人心悸。
「你!你!」胡潤之憤怒的看著秦王。
「若你剛才上路,便不會看到這一切。」
「不!不!」胡潤之想要摸腰間的佩刀,但他的腰間沒有刀。
院內早已準備好的武士們撲了上來,胡潤之拼死反抗,徒手抓住了對方的刀柄,直到胸腹被刺穿,才跪倒在地。
胡潤之撕心裂肺的大叫起來:「不!不!」
陳宿手上拿著那杯毒酒,緩緩的走到院子裡,胡潤之喘著粗氣,血從他的嘴裡不斷的湧出。陳宿將酒撒到一旁:「埋了。」
又是半個月,朝中接到了胡潤之病故的訊息,秦王表示已經將其厚葬,胡家的族人都得到了妥善的照顧,請朝廷放心。朝廷雖然很關心胡潤之的動向,但此刻更關心的是內閣組閣。
周閣老弄明白自己被餘冕擺了一道,但他準備用組閣狠狠的給以還擊。
餘冕提名的顧命大臣都是實幹家,朝中的人對這個名單還是服氣,周閣老不需要實幹家,他需要的是自己人。
於是松垂平被趕走了,雖然在黃貴的壽宴上,是這個同樣年邁的老人擋在他面前保護他的安危,但周文元不需要這樣一個敢為餘冕說話的人。於是松垂平被迫告老離開。臨行前,從來都與世無爭的松垂平見了餘冕。
「見了你,老夫真是慚愧啊。」坐在餘冕簡陋的宅邸,松垂平感慨:「老夫知道你為官清廉,只是前路還長,當以身體為重。」
說著,一旁的僕人呈上了一個禮盒,裡面是許多的海馬、燕窩。
「咳疾最是頑固,你也是五十多的人了,不可疏忽。」
松垂平就是來送藥的,老頭子與周文元同一年入閣,共事太多年,看到的太多。所以他不惱,不怒,靜靜的離開。
內閣組閣不久,就有言官參了喬允升一本,說他敗兵玉龍,為輝煌的京城之戰抹了黑。表面是說喬允升,其實是在說王允義。
因為王允義的囑託,魏池對有關喬允升的資訊很是關注,當看到敗兵一說,魏池禁不住冷笑。
難不成遠道趕來的喬允升還能一舉殲滅了沃拖雷不成?
周閣老能力卓越,但他的為人的確令人不齒,這封參奏的上疏一齣,便有明眼人看出了端倪。許多言官便上疏說那人純屬鬧事。此一來,正中周閣老的心意。他知道這次被餘冕擺了一道,許多人事變動未能如願,定有許多人心有怨恨。他明裡對付王允義,實則是要引蛇出洞。
參奏一事不了了之,卻又有許多人調離了崗位。
周閣老藉此將自家陣營重新佈局。
魏池經歷了此事才真切瞭解到了周文元的可怕,想通了他怎樣離間了太傅與陳鍄,以至給了太傅那樣一個結局。
餘冕不可能坐以待斃,荀秉超是吏部尚書,他同樣擬定了他的名單,魏池推舉的衛青峰,顏沛偉都接到了調令,準備回京任職。
一直隱蔽塞外的秦王似乎活躍了起來,他要求任命胡楊林為錦衣衛的臨時首領。這個要求太奇怪,且不說胡楊林個人資歷怎樣,單說他現在的職位和錦衣衛首領的確差得太遠,就算是錦衣衛沒人了,南鎮撫司還有高官。讓一個副千戶直接擔任指揮使,即便是臨時的,還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因為錦衣衛直接聽命皇帝,所以秦王的信寫給了陳熵,陳熵認識胡楊林,這就是那個抱他逃離胡貴妃皇宮的將士。陳熵問過餘冕,餘冕同樣猜不透秦王的用意。但胡楊林與魏池交情很好,餘冕認為這次任命不會影響皇帝的安慰。要對付一個周閣老就夠令人頭疼了,實在不想與秦王為敵,陳熵便籤署了這個檔案。內閣同樣不想因此而分心,便照樣頒佈了出去。
於是從五品的胡楊林成了朝廷的正三品大員,頂替了他的師父沈揚的職位。雖然是臨時的,但他有資格出入宮廷,與內閣及各堂倌共事。
四月將盡,魏池院子裡的牡丹蓄滿了花苞。益清從家裡趕了回來,家裡終於多了一個人。魏池終於收到了南京的回信,算算日子,已然很近了。
守著院子裡的牡丹,魏池滿懷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