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魏池沒有理會她,放下車簾,準備上馬回城。

「等等!」戚媛踉蹌的跳下車,拉住了魏池的韁繩。

天是漆黑的,只有馬車上的一點燈光映出了戚媛的臉。

「我!」

魏池感到戚媛緊緊的握住了自己的手。

「這種時候,你應該……讓我陪在你的左右!」戚媛哽咽得難以繼續。

「不,」魏池摩挲著她的手掌,堅定的說:「京城太危險了。」

「但是現在!你要離我而去,我怕……永遠也見不到你了。」戚媛泣不成聲:「哪怕是死,我想和你在一起。他們是無辜的,讓他們走,我和你回京,要不然你和我們一起走。」

「你要相信,我不是一個會輕易死掉的人,我必須得留下,我有責任,相信我,我會來接你的。」

「不!不!」戚媛拽著魏池的手腕,失聲痛哭:「我不能失去你,我只有你,我不怕死,可是我怕失去你,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看著我,」魏池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我一直以來都為自己活著,但是,如今,我為你而活,我會一直為你而活著,相信我。」

相信我……

馬車上豆大的燈光瞬間就被黑夜吞噬了,漫天的大雪嚴嚴的向地面壓迫而來,魏池仔細聽著漸漸遠去的細碎馬蹄,心中的落寞變幻成了一種淒涼的暖意。大戰在即,恐懼總讓人徹夜難眠,但這一刻,恐懼似乎消失了。

我似乎從來沒有為了活著而活過,魏池自嘲的想,剛才那是出於安慰的說謊吧?自己似乎最不曾憐惜的就是自己的性命。王允義是因為這一點而對自己著迷麼?他敏銳的覺察到了自己那種藐視死亡的野性?

我這次會死麼?

魏池驅動馬匹慢慢走在回京的路上。

戚媛,其實我不知道,我唯希望你能平安,不要經歷我經歷過的那些流離失所,不要再經歷我那樣的艱難選擇。

我怕你看到我血腥殺戮的樣子,怕你看到我做出的殘忍選擇,我想,我想……

南城門沉悶的轟鳴打斷了魏池的思路——一切又開始了。

「魏大人。」

魏池看到胡楊林,有點驚訝,雪太大了,若不是他主動開口,魏池根本認不出這個人是誰。

「都走了?」胡楊林用的是公事公辦的口吻。

「嗯。」魏池這才感到氣氛有些奇怪。

守城的官兵退到了一旁,讓出一條路來。

直到走到一個僻靜的巷子,胡楊林才責備的問:「你送誰出城了?為何謊稱是錦衣衛?」

「有人來問你?」魏池沒想到會有人因此起疑。

「錦衣衛出城怎麼會憑兵部的文書!」胡楊林氣不打一處來。

魏池這謊撒的確實不高明——錦衣衛又不歸兵部管,從來都不用向兵部要文書的,而且錦衣衛為何要派他護送人出城?還真當錦衣衛都在北伐裡死絕了?

想必她才出城,那位守城的官員就想明白了,趕緊報給了北鎮撫司,北鎮撫司如今只有胡楊林一個人當值,要不然,這個事情難免被捅出來。

「我送家眷出城了,兵部的檔案是真的,只是我承諾這件事情秘密辦理,所以就編了個謊,我只想著沒人敢查你們錦衣衛,這就,」魏池驚魂未定的擦了把汗:「幸好有你。」

「……」胡楊林臉上的驚訝一閃而過,瞬間又恢復了平靜:「送走了就好。」

「……」

「魏池。」

「嗯?」

「我喜,」因為京城的宵禁,站在黑地裡的兩人只能聽到馬蹄磕磕的扣地:「我,希望你平安。」

「我這方面真的缺腦子,」魏池自責的嘆了一口氣:「要不是有你,我這次可真是沒辦法給出個交代了。我當時也想了伯父伯母,但,但這次真是能力有限,我真感到慚愧。」

「我怎麼會為了這種事怪你,我瞭解你,有她們在,你打不好這場仗的,送她們走是為了其他人好。」

魏池不知道胡楊林是怎樣想出了這樣一個蹩腳的理由,為自己可恥的行為找了個解脫的藉口。

「我,」

「快回去吧,不送你了。」

京城提前入睡了,他似乎並沒有被數十萬入城的災民所驚擾。雪安靜的飄落,似乎可以預測一個清澈雪白的清晨,敲更的人,巡邏的人,有條不紊的進行著自己的工作。在擠滿棚戶的大街小巷中,能獲得安寧的地方不多了,在這個偏僻的巷子裡,沒有人理會誰在哽咽,即便有人聽到,也會以為這是常見的離別。

還有多少天就會在醒來後發現兵臨城下?是不是就是明天?

正隆二年,正月十二,浩浩蕩蕩的漠南騎兵抵達京郊。

餘冕親自上陣,這一天正晴,站在高高的城牆上可以看到大地盡頭的躁動。這一個月,毛以宣將五萬農戶訓練成了可以聽從命令的民兵,魏池主導各類軍工部署,所有火器槍械已經調配待用,八百錦衣衛協同五城兵馬司聯合戶部、內閣維護京城治安,運營錢糧,三萬精銳守軍由余冕親自領軍,其餘百官依舊每日入宮面聖,不得懈怠本職。

城外,漠南的騎兵距離京城還有不到五十里路。沃拖雷有理由幻想當年王允義兵臨漠南都城的那番場景,如今的逆轉有著難以掩飾的仇恨。

狂傲無理的齊國,我是不是可以讓你品嚐一番被侮辱踐踏的滋味?

沃拖雷在北伐之初,並沒想過要取得這樣大的勝利,他原本的計劃是趕走那個狂妄的齊國皇帝。但是這一次,運氣好得有點過了頭,當他攻克封義,見到冰封的大箐湖時,他明白機會到了。並不是只有陳鍄才有征伐四方之心,這顆貪婪的心同樣在沃拖雷的五臟六腑間跳動。

「前面就是齊國的首都,酋茲,你來自偏遠之鄉,可以去打個頭陣,要知道,這裡的鄉鎮都比布林郭圖的都城還要繁華。」

酋茲對自己的名字還不夠習慣,當這位尊貴的漠南王友善的和他搭腔的時候,他依舊愣了一愣才回話:「陛下說的是。」

酋茲.莽古爾泰,這是漠南赫赫有名的貴族的姓氏,但這位青年顯然擁有的時間並不算長。在他二十七年的人生中,別人稱他為澤敏,他的部落布林郭圖在十年前被沃拖雷剿滅,這位淪為奴隸的青年憑藉他卓越的才能成為了士兵,最終在一次又一次的征戰中,用血與命換來了自己尊貴的姓氏。

「當然,財富僅僅是一部分,我不是一個喜歡恪守規則的人,我希望你不要辜負我的希望,如果你能但當起這個姓氏,我會一手扶持你成為莽古爾泰家的家長,即便他們和你沒有任何血緣。酋茲,我那位妹妹是欣賞你的,我希望這一戰之後,你能擁有配得上她的榮光。」

「陛下,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在那座城裡,有一位我的老對手,當然,現在他是你的對手。」沃拖雷頑皮的聳了聳肩:「這個人把我堵在封義城前堵了一兩個月,如果不是他,我早就在中原當皇帝了。更糟的是,我妹妹似乎對這位漢人有一些超乎友情的情誼。」

「您是說,之前守住封義的那位守將?」

「是的,他叫魏池,是個不錯的小夥子,我這次一定要終結他的好運,將他和他的城池一同碾碎。」沃拖雷朝著遠方朦朧的宮殿:「就像佳興城,變成一座華麗的沒有活人的城市。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