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隆二年
不出所料。佳興勉強撐了一個月又十天,漠南騎兵攻陷了這座北方第一大城。出乎所料的是。漠南騎兵以刀劍屠戮了全城。不過這個血腥的訊息還未傳到京城的時候,城外的百姓早已倉皇失措。和封義不一樣,京城外綿延數百里都是豐饒的鄉鎮。更有許多王公貴族的別院豪宅,人口更是數以十萬計,魏池一想到這些人會統統湧入京城就不能理解要以怎樣的方式管理好整個京城。
餘冕並沒有將整個計劃托盤而出。他是兵部堂倌,他已經拿了內閣的披紅到兵部去調兵遣將了。走前只是囑咐魏池陪著毛以宣檢視城牆。圍著京城走一圈都要花一整天,魏池每天都陪著這位毛將軍看城牆。毛將軍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差,一邊看一邊還能講講笑話,魏池的心境卻涼淡了許多。
「魏大人,您說餘大人會派我倆幹啥?」
魏池看著那些帶著大包小包湧入京城的百姓,心焦不已:「死戰唄。」
「怎麼個死戰法?」毛以宣挑了挑眉毛,拉起了韁繩。
魏池也放緩了步伐:「我不算是個武將,但經歷了封義之戰。所謂守城,即是如若身處絕境,亦需堅守,萬勿輕言放棄。說來輕鬆,實則艱難,待到兩軍皆到睏乏之時,就是死戰。」
「我算是個武將,但卻從未經歷過真正的戰爭,我倒是挺嚮往一場死戰。」
魏池笑了:「我就怕等不到死戰的時候,你看,京城外的數十萬百姓都湧入京城避難,餘大人仁慈之意我能領會,只是怕好心會辦壞事。京城內有幾十萬百姓拖累,城外卻是精兵銳將,勢力誠然懸殊。」
「其實我很敬重您,」毛以宣面露蕭瑟:「我認識杜莨。」
「!」
看到魏池驚訝的樣子,毛以宣嘆了口氣:「我和他年齡相仿,我們相識很令魏大人驚訝?」
「不……」魏池看向遠方:「太久沒有聽人提及他的名字了。」
漫漫的人群蔓延到大地的盡頭,百姓商戶們帶著他們的糧食匆匆趕路,一恍惚覺得像是許多年前的漠南都城,那種恐慌令人熟稔。魏池理解餘冕讓自己帶著毛以宣看城牆的用意,畢竟只有打過仗的人才知道這一圈圈看過去要看出哪些名堂。但對於這場戰爭,魏池少了些當年的激情,她真切的感受到了恐懼。這些從她面前一波一波走過的百姓,看上去都是一樣的無助。如果是在六年前,魏池一定會贊同餘冕的做法,用京城的城牆保護這些手無寸鐵的婦幼。但是這是在六年之後,魏池感到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極度複雜的人,一方面冷酷的判斷著這些災民將會帶來的風險與破壞,另一方面又像一個老道的政客一樣曲意迎合著自己的上司和所謂道義的規則。
「如果漠南人押著一群百姓前來打頭陣怎麼辦?」魏池指著正北方。
「哦!哦?!」毛以宣顯然沒有想到這樣慘烈的場景。
「屆時不會再有時間供我們爭吵,餘大人沒有打過仗,但是他很有才華,所以才派我們兩人出來巡視。我們現在就得把可能會出現的爭吵都吵清楚,真正站在陣營前的時候,我們得意見一致。如今朝中缺的是將領,但是並不缺人,我們的行為稍有閃失便會引發口頭上的混戰。餘大人會去讓他們閉嘴,但是我們之間不能出現間隙。」
「這樣說來,魏大人是準備認真參戰了?」魏池之前雖然首肯,但是並沒有任何意見提出,毛以宣以為這是餘冕要他們巡城的主要原因。也許他猜的不錯,魏池的確需要思考的時間。
餘冕是一個強大的支撐,魏池寧願相信值得一搏,但是她需要提出一個特殊的條件,經過近一個月的瞭解和思考,她做出了抉擇:「是的,我會認真參戰,但是有一個條件——送我的所有家眷去南直隸。這個提議你要和我一起去提。」
「?」毛以宣有些憤怒:「我們現在就要開始爭吵了?」
「沒有爭吵的餘地,你必須要支援我。」
「餘大人才下令,全城所有官員家眷不得離京!你這樣做是動搖軍心!」
「是的,這樣做的確會動搖軍心,但是這是我參加戰爭的必須條件。」魏池頓了頓:「如果不能滿足我的條件,我也盡到了我的職責,陪您足夠詳細的瞭解了城防的情況,並給足了提醒,您一個人也可以嘗試死戰。」
「那我也提同樣的要求,你也支援我麼?」
「不會。」魏池冷冷的回應。
「……」毛以宣冷笑:「魏大人,您的脾氣可真是令人不快。」
「可惜你沒有別的選擇。」魏池沒有任何表情:「如果沒有我,你很快就會死。」
「並不是你才有家眷,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有!」
「我說得還不夠明白麼?」魏池抿了抿嘴:「我用我的能力為我的家人換取特權,不容得和你商量。」
餘冕對這個非分的提議並沒有太多的異議,這位以正直著稱的大人在關鍵時刻總能保持一種令人匪夷所思的理性。毛以宣指著魏池的背影,難以掩飾憤怒:「竟然公然違抗大人前天才頒佈的法令!」
「他沒有公然,他是私下的。」餘冕笑著拍了拍這位憤怒的將軍。
「性格真的是非常乖張!」毛將軍繼續咬牙切齒:「末將一人也能擔當大任!不需與他同行。」
「若果真如此,將軍還會委屈自己與他一同前來?」
「……」
「息怒,不要怪他,我這次可是把他逼急了。」
毛以宣做個一個無奈的怪相:「餘大人,剛才魏大人問在下,說如果漠南人押著百姓打頭陣怎麼辦?魏大人,真的會對百姓開炮?」
「他問了你這個問題?」餘冕並不驚訝。
毛以宣點了點頭。
「證明他的確對漠南人很瞭解。」餘冕表情泰然。
「我不會對百姓開炮的!」毛以宣被這態度搞得有些不知所以,但是他決定要擺明自己的立場。
「不要小看我們這些文官,」餘冕笑了:「對於戰爭的經驗有時候並不來自自己是不是武將,我為官的前幾十年,都在京城外。雖然沒有指揮過任何一場戰鬥,但你回憶洪武初的那幾年。那是個動盪的年代,我從為官的第一天就在經歷戰爭了。魏池是個有才華的年輕人,不過也許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對戰爭領悟遠高於他所具備的其他才華。他已經經歷了他應該經歷的一切,你要做的就是相信他,他能想到漠南人的計量,就一定有不對百姓開炮的辦法。」
在毛以宣對魏池半信半疑的時候,漠南的鐵騎正賓士在來京的路上,魏池手上的特令也不過是一閃而過的生機,從兵部出來,魏池便立刻往家裡趕。這個月,魏府上的人習慣了魏池半夜出現凌晨離開的狀況,對於飯點兒準時回來的情況一時有些不明緣由。
魏池沒有多說,將所有家人召集到了一起:「即刻準備出城。」
戚媛不解:「已經全城宵禁了,更何況我們是官家的家眷,都已明文不得離京的。」
「這是特令,」魏池把這份珍貴的文書交到陳虎手裡:「陪同夫人前往南直隸,不要磨蹭了,收拾東西!細軟只帶銀兩,換洗衣裳,多備些乾糧,一個時辰後就出發。」
東西很快便收拾好了,陳虎和劉伯駕車,珠兒、梅月和戚媛坐在車裡。劉媽執意不走,魏池也沒有時間再勸,他要趕在關城門前送他們出城。一路上,京城的街道旁坐滿了休息的人,戶部的人正在各處搭著棚子,送粥飯的車輛穿行其間。餘冕為官幾十年間多次前往全國各地賑災,這樣的事情佈置得井井有條。為了防止城外的糧食為敵人所用,餘冕專門下令,要求所有京城的百姓必須儘可能的負擔糧食,以自己所帶的糧食換取官家的粥湯。
領飯的百姓們從這輛黑色的馬車邊經過,因為魏池專門命人把一切府上的標示拆掉,所以沒有人發現這是官家的車子,當他們順利到達南城門的時候,守城的將士認出了魏池,行了一個禮。
魏池這幾十天都在巡視,他們的長官趕緊出來打招呼。
魏池遞上了餘冕簽署的檔案。
這位長官不免緊張:「大人,您知道的,任何人不得出京,這檔案……這……」
魏池收回檔案將它摺好,還給陳虎:「這車上的人是錦衣衛的人,不要多問,開門即可。」
「哦!」守城的將領恍然大悟:「小的多嘴了,大人請。」
戚媛坐在車內,對外面的話語聽不真切,只是感到車子短暫的停頓後又移動了起來,而車下的路似乎變得有些顛簸了——到了城外了?
又行進了一刻鐘左右,車停了,魏池掀開車簾,一股風雪捲了進來,外面已是全黑。
「去南直隸,京城之後有惡戰,沒有我的信,任何情況都不要回來。」
「老爺,您不和我們一起走麼?」梅月又驚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