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玉祥沒有理她,徑直走進了魏池說的那個小花園。糖糖不敢多問,示意伺候的人都在外面候著。玉祥走進去,發現這不過是個花廊,除了松柏有些綠意,其餘都被白雪覆蓋了。突然有一絲寂寞,更有一絲恐懼,她此刻最能明白陳熵的擔憂——家患、國難。也許在別人眼裡,自己和陳熵一樣,揹負著不可推卸的責任,但又有誰還記得,自己和陳熵不過是離散家人的弱女和幼童?

魏池是不是也忘了?

遠望皇宮高挑的屋簷,雪花被北風變著調子的揉卷,忽疏……忽密……正如廊下人的心情。

大殿上鐘鼓齊鳴,盛大的典禮開始了,建康這個年號從今天起便不復存在,而新年號——正隆一年,不過剩下月餘。

百姓們都議論今年的冬天真是特別冷,冷得奇異,冷得令人瑟瑟不安。魏池還記得遠在封義城內的沽島?還記得那詭秘的菁湖?傳說湖水永不結冰,沽島的防守堅不可破。

但是在正隆一年的冬天,它結冰了,攻破了封義城的漠南軍殺上了沽島,以破竹之勢在大齊的防線上撕出了一道豁口。不過十日,漠南騎兵就抵達了北方最繁華的城市——佳興。這座城市地處平原,不宜防守,它的城防也僅能抵抗得了一個月。

直到漠南軍抵達佳興城郊,急遞才送到京城。新皇帝才登基幾天,勁敵就快兵臨城下,朝內頓時吵做一團。此時算來,不過兩派,一派要守,一派要走。要走的是大多數,這也不怪這些人貪生怕死,此時京城內連個像樣的武將都沒有,與其強撐,不如退兵南直隸,屆時再謀求反攻。魏池的看法較為傾向於走,雖然有失節操,但他是親自打過仗的人,知道守住京城遠難過守住封義,若是逞強一時,怕反而會吃大虧。更何況堅持要守的不多是些書呆子,只是滿口大道理,連點像樣的辦法都拿不出來,總不能指望這些人去拿刀打仗啊!

就在朝野議論紛紛的時候,內閣展現出了驚人的團結,就在接到急遞的當天,便擬詔抗敵。餘冕雖然不是兵部堂倌,但此刻兵部的大印全在他手上,他自然是守衛京城的最高指揮。魏池知道餘冕很有能耐,但還真沒聽說他會打仗,心中不由得更加憂慮。夜裡,一道急詔發到魏府,內容是急調魏池入兵部,即刻入宮議事。

到了西苑,除了內閣,還有那一夜開城門的毛以宣。魏池將信將疑的坐下來,看著餘冕。

「這是兵部的急遞,要求援兵佳興。」餘冕掏出一封信。

周文元將信塞到魏池手裡:「魏大人,我們內閣的幾個人都不懂打仗,你不必避諱尊卑,國情緊急,請務必直言不諱。」

魏池嚥了口唾沫:「臣不贊成援兵。」

毛以宣在一旁暗暗的點了點頭:「臣也不贊成援兵,如果沽島沒有守住,佳興必然失守,派與不派都一樣。而且,京城內連上各衙門的武將官兵,不過三萬人,三萬人根本守不了京城,哪裡能夠分兵?」

京城不比封義,這是一座巨大的城池,三萬人幾乎不夠輪崗,而且京城人口眾多,情況複雜,內亂時可能還要分派人手,沒有援兵幾乎不可能守城。這些現狀和陳鍄有脫不了的干係——王家,耿家,秦王,胡潤之都不得帶兵進京,這是陳鍄立的規矩,如今且不說陳鍄不在了,沒人聽他的了,即便是有人聽他的,這幾位想來也難以及時趕到。

「王將軍會來麼?」周文元像是在自問自答。

「這個下官去想辦法。」餘冕似乎胸有成竹。

「秦王和胡將軍能來麼?」

這個問題魏池可以回答:「玉龍關外是沃拖雷的舊封地,若此刻分兵玉龍,怕是玉龍關必然失守。」

「三萬人也能守住京城。」

「?」

眾人都吃驚的看著餘冕,餘冕不是王允義,魏池相信他的為人,但是並不相信他的能力。

「餘大人捨得失佳興,卻捨不得失京城,下官實在是不能理解。」毛以宣說出了魏池想說的話。

「若可以不失佳興,我是不會放棄的,佳興註定守不住,但是京城可以。」

如果毛以宣代表著楊閣老的勢力,那麼證明內閣並不像想象的那樣團結,至少並不是多數人支援餘冕保衛京城的計劃。魏池知道餘冕是一個心懷仁慈的人,他一定是不願看到京城的百姓慘遭荼毒才做此決定,但這決定未免太意氣用事了。也許他讓自己來,是相信自己的一腔熱血,相信自己能夠站在他一邊,但是魏池覺得逃跑雖然可恥,但總比有勇無謀強得多。

「雖然京城城防好,但是京城太大了,且四面平坦,如果四面受敵,即便是十萬人也守不了。更何況如今是秋收之後,京城外的數十萬百姓家中均是糧食滿倉,此刻若是敵軍一來,不說佳興擄的糧食不計其數,此刻又是一次補給,豈不是可以圍攻京城一年?敵軍十餘萬人,我方百姓幾十萬,若久困不下,我方糧草枯竭,這豈是不自選絕路?」

餘冕突然笑了:「看來魏大人是守封義城的時候被餓怕了。」

魏池也顧得不保持好脾氣了:「下官並不是怕死之人,只是這次確實與守封義不同,註定要敗的仗,下官不想打。」

「此刻我守京城的心,和魏大人守封義的心是一樣的,不是決絕之心,而是必勝之心。各位想一想,雖然形勢緊急,但是隻要稍給各路援兵以時間,一個月便能援兵京城,但是如果我等放棄京城,則賊人在中原有了立足之地,若是蓄勢壯大,我方不見得能在兩年能奪回京城。守城的確要人,但並不是守在城牆上才叫做守城。京城的城牆高而厚,但是幅員太廣,如果真要人一點一點去守,京城怕住不下這些守城的人。守衛京城,唯有主動出擊。」

主動出擊?直面漠南騎兵?魏池覺得這些簡直荒謬。

但毛以宣卻好像來了興趣:「大人,兵書上都說憑藉城池,一萬人可抗拒十萬人的攻擊,如今我方本來就只有三萬人,還要主動出擊,豈不是瞥了長處去找打?」

「從戰報來看,漠南軍隊攻克封義並沒有花太多的時間,因為他們已經為攻克大齊的城池思考了數年,但是箐湖結冰並不是年年都有的事情,雖然對方來勢洶洶,但並沒有長久的準備。屆時他們攻打京城的方式仍舊是攻打封義的老一套。我們也為攻克漠南騎兵思考了數年,既然來者是客,當然要招待些新鮮的事情。」

此刻餘冕笑得很像王允義。

「不論撤不撤走城外的糧食,佳興的糧食也足夠他們吃了,他們必定會在佳興修正部隊,準備久圍京城。我們要做的不是在京城裡等著他們,而是挖好壕溝,備好火器與毒藥。京城外可不是封義城外,京城外的民居綿延數十里,沃拖雷以為自己能直接兵臨城下?就讓這些人生地不熟的漠南人好好與我們在城外來一場巷戰吧。」

毛以宣也笑了,他覺得這位兵部的侍郎大人並不是個書呆子,他很懂得打仗。

「京城的守軍雖然只有三萬人,但是城外失去土地和財產的漢子可都是遠離家鄉來京的,本就以佃農居多,此刻若是能招募他們作為軍士,至少能擴充至八萬人,他們多來自北方,本就性情彪悍,這才是佔了天時地利人和。」

「我們只有一個月的時間,是沒有辦法將這些農戶訓練成士兵的。」魏池雖然覺得有一定道理,但是還是不可行。

「下官來。」毛以宣一改剛才的意見。

在一旁沉默已久的楊閣老突然看了看他。

「如果諸位同心同力,京城一定能守住。如果僅有我一人,那註定難為,諸位閣老,下官隨能號令兵部眾將,但畢竟官輕言微,還希望能得諸位全力支援。」餘冕這話是對眾人說的,但卻看著楊閣老。

之前餘冕極力維護周文元,多少有些得罪楊審筠,楊閣老不發話,這事情就不好辦。楊閣老雖然是個睿智的人,但根本就不通兵法,剛才說的這些他也不大懂,白天完全是靠著讀書人的一根筋贊同守城的。毛以宣是他的親戚,他想餘冕讓這上不得場面的小人物來就是要給他面子,沒想到這小子還叨叨上了。雖然自己親戚贊同了,此刻楊閣老心裡還是繞不過那個坎兒,不想給周文元好受。

但他真小看了自己的這位親戚——餘冕還真不是因為這一點叫上毛以宣的,這位不出名的小將在皇城鋤奸的那一晚,表現出了驚人的作戰能力。他的聰明機智,果敢勇猛給餘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位年輕人不但勇敢,而且極有主見,他並不把楊閣老的那點小情緒放在眼裡,在他聽了餘冕的作戰計劃後,心中充滿了的敬意。

楊閣老見自己的人都「倒戈」了,也不好再拗,點了點頭,算是答應。

楊閣老人耿直,答應了的事情還是有保障了,餘冕鬆了一口氣,看向了魏池。

魏池不禁受寵若驚,心中縱然有一萬個疑慮,也趕緊點頭了。

走出宮門的時候,魏池一直耷拉著腦袋,毛以宣個性放蕩,有點像徐朗,他拿魏池開玩笑:「得了吧,魏大人,您心也忒細了,跟個小媳婦一樣。」

魏池沒好氣的瞅了瞅他:「說得輕鬆,說是等援兵,那也得王將軍肯來才行……」

王允義恨死陳鍄了,他能善心大發才奇怪呢……等等?魏池突然想到了……

毛以宣拿小指指了指魏池的鼻尖:「這才是當局者迷啊。」

魏池張大了嘴……沒想到自己竟然被厚道的餘大人算計了!哈?對!王家軍,自己可是王家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