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呵!這大喜事竟然不給帶個信!」湯合吹鬍子。

魏池看到他的黑鬍子黑乎乎的臉上微微翹起,心裡覺得暖融融的:「因為是納妾,所以沒有告訴嫂夫,自然也就不知道了。」

「不容易啊!咱們就別去摻和了。」胡楊林拿魏池開玩笑。

「說,自己才該快些呢!要不年年都吃嫂夫家的飯,別可要煩的。」

「可不是!」湯合突然想起胡楊林竟然還光溜溜一個:「他都納妾了!可真是不像話!」

不像話的胡楊林裝作沒聽到:「走走走,進去說話。」

許久不見,一開口就忘了時間,倒是胡楊林催著魏池,魏池才想起來。湯合要今年能京城過年,想來再聚也不遲,魏池這才向大家道歉,先走了。

兩送魏池出門時,天空正飄著雪,看著魏池離去的背影,院子頓時顯得有些蕭索。

「說,是不是有心上了?有的話給夫說,她去幫張羅。」

胡楊林明年就三十一了,對成家的事情就是不上心,湯合又嘮叨了一句。胡楊林看著魏池消失街道的轉角,沒有接湯合的話。湯合以往年年都追著魏池和胡楊林問,追問的時候,魏池偶爾臉紅一次,胡楊林卻永遠淡淡的看著遠方就像不管他的事一樣。湯合真是越發看不懂了。

隨著天色轉暗,雪越發大了,京城裡的百姓各自家團圓,當官的卻難免這天受累。按照以往的管理,黃公公的府上真是燈火通明,京城裡的大小官員擠進擠出,各種稀奇貴重的禮物難以列數。往年,黃公公會坐正廳裡與幾位進得了廳的要員攀談,今年卻沒見到壽星的影子。問起旁的都說是黃公公最近微恙,要遲一會兒才能出來。別等得起,周閣老臉色越發難看了。畢竟內閣幾個年齡都不小了,當年向芳見了他們都要禮讓三分,這個姓黃的閹還真當自己是個物?

可惜如今內閣早就不是當年的格局,壞脾氣的吳光宇、王象早就被趕走了,楊審筠雖然還,但卻不屑來買黃公公的面子,陪旁邊的只有松垂平這個老好。老好勸著周閣老,周閣老也不好發作。

戌時將近,逛集市的百姓都散了回去,黃公公還未露面,許多明知自己見不著黃公公的官員便識趣的回去了。其餘的屬於官不大不小的,走也不好,留也不是,都暗暗看著周閣老的動靜。幸好黃公公的宅子從來不吝嗇銀子,上好的炭火倒也令大家暖和。這也有趣,一屋子的瞧著,瞧著,面上好像打趣交談,心裡卻都打鼓敲算盤。

外院的不知所謂,內院可是另一番情景。除了東廠的,錦衣衛的也來了不少,這些都由各自的長官帶著,圍坐桌前,長官都是一言不發的樣子,桌上酒菜已畢,卻不散。

直到亥時的鐘敲了,才看見黃貴套著戎裝從屋內出來:「各位兄弟久等了!今天請諸位來,實不相瞞,咱家這裡已經得到密保,軍三日前塞外大敗,皇上也被蠻殺害。秦王不止不思救援,更是意圖造反,大軍已經由北而來!咱們都是宮裡的兄弟,自然是一心為皇上盡忠!禁軍頭領與秦王勾結,已經被咱家拿下!」

說著,一旁的覃遊知把手上的包袱皮一抖,裡面竟然是一顆頭!

「今次立大功者,事後重重有賞!若是要當逆賊的,這就是下場!」

場子裡的軍官們看來是早有所知,齊刷刷的跪院子裡,聽命調遣。軍官們一跪,所帶的親信自然是唯命是從。可憐不過是隔了一堵院牆,前院的大臣們還被蒙鼓裡!

東廠來了近八百,覃遊知帶來的錦衣衛有兩百餘,由各自心腹帶了,準備趁著宮內子時換防突襲而入,控制太子。

聽到後院嘈雜,似有兵器相撞的響音,幾個靠門的大臣向出去看看,一開門卻看到剛才面目和藹的奴婢都拿著明晃晃的軍刀。周閣老大驚,正要站起來,卻被一旁的松垂平緊緊按住。果不其然,為首的大臣正要質問,就被一刀砍了左臂,頓時血流如注。

「糟了!黃貴要造反!」

屋內的全都明白了,周閣老更加心驚,塞外兵敗的事情只有內閣和黃貴知道,如今時局危已!

但黃貴的勢力不過是東廠,若是能調動京城內的巡防也能抗衡一二,但誰去報信呢?這件屋子早已被圍的水洩不通了!

世都料得到事情,黃貴自然是知道。其實他知曉塞外的戰事遠比周閣老知道的多,告訴他這些資訊的不是別,正是覃遊知。沈揚是離皇上最近的,最真實的戰況自然是錦衣衛的最明白。可惜他沒有料到,他一向器重的覃遊知早他離京的時候就心猿意馬,隨著戰況的傳來,他只是進一步堅定了決心而已。黃貴得知大敗的訊息僅比周閣老早了一天,但就是這一天,他有充足的時間擬定了這個完美的計劃,藉由自己的壽宴,上演了一齣完美的鴻門宴。

朝中要員被禁足,禁軍首領被殺害。一夜之間,帝國的命運風雨飄搖,而京城裡的所有還安然熟睡。

蔣壽屏的計策是完美的,再配上覃遊知的陰狠毒辣,黃貴太監的美夢已經變得無可動搖。然而帝國的大命運卻被一個小物所牽動。

他的名字叫——塗虎子。

五年前,他只是封義的一個百姓,但是因為那一場慘烈的戰爭,他入軍參戰。又因為秦王一句話進了錦衣衛,錦衣衛過了這麼多年,他快要忘記曾經那些腥風血雨的畫面的時候,又是偶然賦予了他微妙的角色。

此刻他是一個小教官,所以參加壽宴前並不知道會有叛變。當黃貴意氣風發的臺上呼喊的時候,塗虎子的膝蓋雖然跪下了,但是心卻懸了起來。他知道,如果此刻不從,必定會當場喪命,但保了命又如何出去報信?

如果貿然逃走,必然會被長官發現,然而時間已經不多……念想之間,院子裡的已經開始整隊,準備出發。

「……」塗虎子暗暗退到自己的小隊伍最後,等長官點過了名字,所有的開始往外跑。一開始還是很整齊的,但出院門的時候,終於有了一絲小小的混亂,塗虎子趁勢一擠,插入了一旁的隊伍。看來這些低階軍士都不知情,看到塗虎子擠了過來也沒有反應。等跑出了大門,塗虎子才裝作反應過來的樣子,對前後的嘀咕著:「哎呀,跑錯了,是李爺那邊的。」邊說著便拐了出去。

「那是誰!」長官看到有脫隊,緊張的吆喝起來。

「他是李爺那邊的。」有主動回話。

塗虎子也老實的站定,行了個禮,報了名字。因為都認識,那長官也就揮揮手:「快去!」

塗虎子這才拐過街角,飛奔而去。

逃了出來,塗虎子卻不敢鬆氣,偌大的京城裡,他認識的都是普通的軍士,且不知哪些是被收買了的,不敢妄然告訴他。朝中的大臣,他也一個都不認識,這大半夜裡的去敲門都不知道該敲誰的!報信又能報給誰呢?

魏大!

這個名字讓塗虎子眼前一亮,雖然進京之後便只見過幾面,但他相信這個一定值得信任並且有所作為!自己的長官發現自己脫隊是遲早的事情,雖然逃了出來,但隨時都有斃命的危險,事不宜遲!塗虎子加快步伐往城西跑去。

魏宅的睡著已經有一會兒了,塗虎子狠狠的拍了很久的門才有應。

「幫通報魏大,就說是封義的塗虎子又要事求見!」

門房的李大爺睡眼朦朧,慢吞吞的去回話了。過了許久出來的卻不是魏池,而是個書辦。

益清看他是錦衣衛的裝扮,但卻是個低階軍士,心中不以為然:「家大已經睡了,家大是誰,有事去轉達。」

塗虎子一時被益清懶洋洋的樣子氣暈了頭,一巴掌打他臉上:「臭小子充大爺呢!叫們大來見!」

益清哪裡經得起這一巴掌,當場倒了地上哇哇直叫,李大爺嚇了一大跳:「亂打呢!怎亂打呢!」

陳虎聽得外面吵鬧,趕緊來看,之間益清倒地上捂著腦袋,李大爺被個大漢捉手裡,緊緊的捂住了嘴。

「個歹!」陳虎抄起門閂便上。

「陳虎!」那個大漢把李大爺往旁邊一摔,一把抓住了陳虎的胳膊。

「?!」

「是封義的塗虎子!」

「!為何來了!」

「快快!大事不好,現要見魏大!」塗虎子顧得不太多,拽著陳虎就往裡跑。

等跑了兩步,沒有了,塗虎子這才說:「黃貴造反了,子時就要奪宮!來不及了!快叫家大起來!」

陳虎大驚,也顧不得規矩了,直接跑進書房敲門。魏池本就睡得淺,聽到敲門這樣急,趕緊披衣起來。

「塗虎子?」

見魏池認出了自己,塗虎子鬆了一口氣:「魏大不好了,今晚上黃貴擺壽宴,前廳宴請大臣,□召集了東廠和北鎮撫司近千,亥時的時候摔杯造反了。前廳的大臣都被他的家丁堵院子裡,覃遊知殺了禁軍首領,預計著子時就要奪宮了!」

上千!?

糟了,魏池打了個冷戰:「塗虎子,是個對社稷有功的!不要急,陳虎先陪去換件衣裳,穿成這樣不妥,稍後和陳虎帶著寫的信去找湯合!現去找胡楊林!」魏池衝到案前,草草幾筆,塞到陳虎手上:「一會兒囑咐益清,從今夜起任何沒有的命令不得出門!」

戚媛隱約聽到臥房外有男說話,便坐了起來,不過片刻,魏池跑著回來,拿起衣服就穿,又拿了架子上到刀別再腰間。

「剛才是誰?出事了?」

魏池走回床前,看著戚媛焦急的樣子,對她笑了笑:「沒事,很快就回來。」

「!」戚媛握緊了她的手。

從戚媛的指間,魏池看到了手背上的那個半圓的疤痕,多年過去了,它依舊清晰。

「相信,沒事,很快就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