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池第一次看到一個男人哭得如此肝腸寸斷:「我不是好好地麼?你看,我可不是好好的麼?」
胡楊林還是止不住眼淚,見到魏池的那一刻,一切的情緒都失控了,他明白自己此刻不應該如此失態,至少魏池才是那個需要安慰的人,但所有的努力都成了徒勞,胡楊林泣不成聲。
「你瘦了……」魏池看著胡楊林消瘦憔悴的面容:「……朝堂上這樣的事,最是常見,誰在哪天遇上都說不準的,你不該回來,你回來的事有誰知道?」
胡楊林不想再思考要顧忌誰知道:「魏池!你不要當這個官了吧!咱們都不當了!」
「胡……」
「真的不要再當了!你是個有本事的人,到哪裡不能活得自在?何必在這巴掌大的地方受這樣的苦?我在北鎮撫司受著沈大人的關照尚且天天都有煩惱,更何況你呢?再說咱們都和王大人,秦王脫不了干係,不論我們怎樣想,別人都不會放過我們。更何況,你還認識燕王……」
「胡楊林……」魏池知道他是在為自己好:「你不瞭解我……」
「我瞭解你!我知道你不是個醉心功名的人!」
「……」
魏池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自己在胡楊林心中是個怎樣的人呢?是個才華橫溢、放蕩不羈,不屑權貴的人麼?若是他知道自己有多在乎追名逐利,他……會怎麼想?胡楊林臉上顯著的滄桑讓魏池感到既溫暖又悲傷——這個多次救了自己,一心只為自己的人,他一度離自己最近,但卻又最遠。
自己何嘗不感慨世事無常,但之於胡楊林卻只用最坦蕩。只是這份坦蕩太任性,只想著自己的高遠,卻一直不曾在意他的在意。出征漠南到現在,交好的眾人死的死,散的散,在遠方的在遠方,一直不曾離開的只有他。魏池第一次想掩飾自己對名利的貪婪,作為一個無親無故的人,她難捨自己的故友。
「哪有你想的那樣,大家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當想著我的後福才是。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麼?其實也就是到東廠和錦衣衛關了兩天,哪裡就要死了?我也就是裝病躲躲風浪,你才不該這樣就回來了,沈大人豈不是要責備你?你快些趕回去吧。」
胡楊林終於努力平靜了下來:「我想好了,我不回去江南了,至此之後,你在哪裡,我便在哪裡。我不過是個小校官,如今能進北鎮撫司已經是相當的造化了。我不在乎坐上幾爺的位置,也沒有那個本事。我留著給你通個信就好了,如若這次我在京城當差,你也不至於如此。」
「你……」
「我意已決,你不要勸我。」胡楊林喜過、悲過之後心裡湧起一股無名怒火:「你這個人最是囉嗦又歪道理多,我肯定橫不過你。我一路上想明白了,人各有各的路,我本就不是個做官的人,與其費那力氣,不如老老實實吃點薪俸,你也別以為單是為了你,我父母家人年紀也大了,我不想再去折騰了。我留在京城一則照顧家人,二則也管管你,免得你隔三插五的鬧些事情出來。我那邊的事情也不勞你操心,我個當兵的,沒人想把我弄死。」
「哦……」魏池知道這個人倔脾氣上來了,此刻勸不得,既然回都回來了,再趕回去也是徒勞,於是辦了個鬼臉逗他:「也沒人想弄死我啊!你這是回來看我還是回來氣我啊?」
胡楊林終於過了那個勁兒,緩緩的沒有再和魏池糾纏這個問題了,魏池也就由此作罷,只是沒有想到那人是當真的……數年後,魏池再回想這句話,眼前已是另一番光景了。
「我都沒哭你個大男人哭什麼,」魏池笑他:「你來了,我是真高興,別哭了……我們出去走走,躺了這些天人都躺硬了。」
胡楊林這才不好意思的接過魏池的手帕,找了個角落去擦臉。
魏池的確一連多天都沒有出屋,珠兒擔心他病後受不住,給他加了最厚的衣裳後又給他拿了暖爐。
「你們去忙你們的吧!」魏池難得任人擺佈一次:「太厚了……我們自己走走就是。」
珠兒懶得搭理他,依舊把魏池嚴嚴實實裹好了才放他走。
花園裡除了些常綠的樹,其他的花草都枯敗了,胡楊林怕魏池觸景傷情,只把江南的事情拿來說:「江南的院子裡倒還有許多花,其實多數的還是綠的,你這個院子真不輸給江南的……」
魏池微笑著跟在胡楊林後面,聽他絮絮叨叨。
「誒……你看那邊還有顆綠樹!」在一片荒蕪之中,胡楊林發現了大驚喜:「咱們過去看看!」
魏池順著他的手看去——好大一片的綠色,是那棵樹。
「那是隔壁院子的樹……」魏池輕輕的說:「那是棵榕樹。」
「北方怎麼會有榕樹?」
「那是馮大人為怕他夫人思念南方而專程為她種的。聽說他當年進京的時候無法攜妻子一同前來,於是便在自己的院子裡精心的種了這棵榕樹,等過了十年,他夫人被封了誥命夫人進京的時候,這棵樹也長大了……以往冬天,這棵樹都蓋上了棉被,所以縱然是綠色的,咱們也看不見,今年冬天沒人管了,咱們也才能見到。」
馮世勳……胡楊林不知如何接話,想了許久,還是忍不住問:「我和徐朗給你送刀的時候,你們都還在一處喝茶,怎麼……」
魏池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棵遠遠的榕樹:「你覺得馮大人待他夫人如何?」
「很好。」
寒冷的北風中,那一片凍得僵硬的綠色艱難的堅持著,有多少人感慨這份情誼?有多少人羨慕這難得的情分?但又有誰知到其中的曲折辛酸難以言表。灰暗的雲組成的天空下,灰冷的牆組成的大地上,這片綠色發出最後的嘆息。它在北國呆了十年,孤獨,不合時宜,為了別人,如今它的生命終於到了盡頭,狂風折損了它的枝葉,寒冷寢室著它莖根……但其實它是歡喜的吧?這出荒唐的鬧劇終於塵埃落定了。
「其實和你們想的不一樣,馮大人和他夫人結親只是要借她家的勢力取得一個功名,在新婚的第一夜,他連蓋頭就沒有掀就一個人跑來了京城,然後用這棵榕樹充作門面,娶妻納妾好不快活。等到不得不迎他的夫人來京的時候,京城裡的宅子裡裝著用他夫人的家財換來的擺設,傢俱……還有妾室。於是……我……」魏池看著胡楊林:「於是這就是這場大案的根源……馮大人認為我和他夫人有染,於是去告發我和這場大案有關聯。於是也才有了今天的光景。」
「你為他夫人打抱不平?」胡楊林語無倫次。
「也許吧,我曾以為我只是在打抱不平,但也許也不是……這次我大難不死……我想的是,兩個人今後就在一起了,」魏池對自己笑了笑:「胡楊林……你怎麼看我?我這個人是不是很荒唐?」
「……」
「……」
「哈!」胡楊林拍了拍魏池的肩:「恭喜你……」
「我……」
「你是個極其善良的人,你也是個極有情誼的人,你對一個人好,是真好。那位夫人雖然……但是,我想也是個極其堅毅、有想法的人。別人都說患難之交見真情,我想這就是真情。此刻也沒有別的朋友在京城,這個事情我幫得上忙的,有要置辦的讓我去做,我做點事也開心。」
「我……」
「別我啊我啊的,」胡楊林沖魏池笑了笑:「我不幫你,誰來幫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