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十年
初入朝廷的那幾年。魏池旁觀著朝廷的風雲。不論她多想參與其中。她終究只能清閒的在翰林院抄寫文書。之後是遁入軍職的那一年。那一年魏池幾乎受盡了所有可以受盡的折磨。但肉體上的苦痛終於換來了朝廷重臣的青眼。王允義、劉敏等一群有實權的人終於開始向她丟擲善意。魏池終於風光得意了。但肉體之痛豈是最後的考驗?靜下心來想,魏池後來的境況並非和燕王有絕對的關係,朝堂的博弈才是刻在她心頭的那片斑駁的傷痕。魏池再一次深刻的明白了‘遊刃有餘’這四個字所描述的非人的境界……在平平安安夜不閉戶的京城,魏池活得不比她站在封義牆頭的時候輕鬆。
只是這些事情,她以往以為這只是政治的遊戲,拼一拼腦力罷了。
馮世勳真的被殺了頭,皇上的旨意內還一同料理了他府上的事情。
又是抄家!一股鬱悶的情緒在朝堂中蔓延。
這股子悶結在心中的怨氣終究是在其次,出乎許多人意料。又是在意料之中的,餘冕站到了前臺,手裡拿著衛青峰秘傳給他的證據,開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反擊。
滿朝文武包括皇上本人再次目睹了餘大人驚人的能力,明眼人暗暗的咋舌——怪不得劉敏可以躲在臺後,餘大人果然不是常人。
太傅老了,許芳也不再年輕,即便是特權在手,他們也難以操控於大人的想法了。
僅僅是半個月的事情,江南的一干人犯就押解進京,然後不過又是半個月,一干人犯還沒等過上小年就被逐個發落了。勾結官場的幾個惡霸巨賈都被殺頭的殺頭,充軍的充軍,江南的一把手又被換了人。內閣才鬆了口氣,以為於大人該收手了,誰知血還沒幹,餘大人就公開遞了奏疏上來,要求江南的商戶全部都要以押借貸,奏疏言辭堅定不容辯駁。
太傅攔不住了,既無法兌現對皇上的承諾,也無法找出個和解的辦法——陳鍄在乎的不是殺幾個人,換幾個官,他在乎的是明年江南的商稅能不能滿額的收上來!如果真的執行以押借貸,那麼會大大限制商戶的投資能力,除此以外,餘大人還在奏疏中要求強制以押向工人付酬。這就等於商戶在借貸時不但要付出等價的財產做抵押,在僱傭工人之前,借貸的款項中還要被政府強制扣除工人的薪酬代為管理!以這樣的效率,明年的商稅能收今年的一半就不錯了!這一點陳鍄絕對無法接受!
一個人的堅持並不能左右陳鍄的決定,因為他是皇上。但皇上不是無敵的,他不得不向時局低頭。
最終,陳鍄在動盪的江南,積憤的朝臣面前屈服了,新政伴著新年一起頒佈,除此以外他還不得不笑臉盈盈的向劉敏推舉上來的江南新官員們道賀,祝他們早日立功。
此刻的陳鍄算了一筆賬——這件事情既沒有讓他清洗禮部,又沒能幫他保住江南的稅賦,算來算去就只是殺了個馮世勳出氣!還為此落人詬病!
氣壑難填的陳鍄已經難以再念及他和郭態銘的師生之情,他終於開始徹底質疑這個老胖子的能力了。
朝堂上顯現的是兩場風雨之間的短暫平靜,此時此刻鮮少有人提及魏池,而魏池也很應景的在家抱病。在東廠受的刑和北鎮撫司受的驚徹底摧毀了魏池的建康,幾乎不用裝,魏池貨真價實的病得一連三天下不了床。
隔壁的馮府更是雞飛狗跳,一干家人都被羈押了不說,屋內的細軟悉數沒收,僅留了些吃穿,房屋田地全部折價出售。不過三五天的功夫,一大家子都如逃難的一般被遣出了馮府,憑他們自己流落。
戚媛是有地位的女子,背後有史大人保著,才開始抄家的時候就被接出了馮府住到了史大人家。餘下的那些妾婢可就慘了,賣的賣,散的散,惶惶的哭聲不斷。
「你今後可有打算?」史大人捱了許久,最後還是隻能明白拿出來問。
「多謝伯父幫忙打點,」戚媛雖能自保,但她陪嫁過來的所有田產也都悉數充公了:「我……想見見魏大人,聽聽他的想法。」
史澤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別的都不說了,我也勸不了你,但你想想,馮世勳才走了幾天?你這樣轉嫁魏大人……這……這說不過去啊!」
「伯父……我不求名分,對旁人只當我回了江南,京城裡再沒有戚媛這個人罷了。」
「……」
「……」
「魏池竟然讓你做妾?」史澤殺人的心都有了:「你!你可不能這樣輕賤自己!之前我們幾個老頭給你錯選了夫婿,這是我們的錯,今次既然已經如此,我們自然重新給你選個好的,不必一定要嫁給他!你這樣說,別說我,就是你伯母也不能同意!」
「魏大人並沒有說讓我做妾,是我自己說的。名分之事,我已經看淡了,所求也不過平安一生。何必為了這些虛無的事情徒增些變故呢?魏大人待我的確是真心的,要不他也不必要我這個大他六歲已作人婦的女子,既然都已經這般了,為了虛名而去背罵名,引人猜測又是何必呢?」戚媛覺得心很寧靜:「既然風波已經漸緩,伯父先送我去探望探望他吧。」
史澤一開始鬆了口,後面也就毫無堅持的立場了,既然趟了這場渾水,現在也只能陪著侄女一路趟下去……
「哎!」史澤又嘆了一口氣:「罷罷罷,我真是勸不住你了!」
春節之後就是初春,京城依舊凍得嚴嚴實實,胡楊林在路上上趕了近十天的路才到達京城。牽馬走在滴水成冰的北國,江南被拋在了腦後,京城還是那個京城,但卻熟悉又陌生。
「七爺,咱們先回家?」
「不用,你先回去。」胡楊林把馬交給手下:「先別說我回來了。」
胡楊林不敢說自己回來了,他怕沈揚大怒。這次出行原想的是一年,歷練一番後也要把級別晉一晉,今後才在錦衣衛裡算個人物,不枉別人稱呼一聲‘七爺’。本來好好的,魏池入獄的事情卻鬧了出來,胡楊林知道自己幫不上忙,也知道自己回來百害而無一利,但是還是回來了。
幼稚,衝動,埋藏太久以為自己已經遺忘的心事突然一起湧了出來,洶湧的淹沒了理智。
在大雨中,那個倔強的人,那雙緊握自己的雙手是不是要永遠的消失了?胡楊林的心禁不起這樣的拷問,一晚上就像老了好幾歲。
於是他回來了,不顧一切的回來了。
還是那條老巷子,路口的馮府是一副破敗的形象,抄家已經過去了,大院安靜得令人恐懼。胡楊林遲疑了片刻,加快了步伐。
「胡!胡大人!」陳虎見到胡楊林的時候幾乎感動得哭出來。
「陳虎!你家大人呢?」
「前幾日還病著,現在好了,現在好了……胡大人不用擔心。」陳虎擦了擦臉:「快,快通報給老爺。」
魏池正喝了藥準備躺下,珠兒風風火火的衝進來:「老爺!胡大人回來了!」
胡大人?
胡楊林拍了拍披風上的霜雪,踏了進來:「魏池!」
「胡……胡楊林!」
「別起來,陳虎說你還病著。」
「……你哭什麼。」
胡楊林抓著魏池的手,低著頭,眼淚止不住的湧了出來。
「我……我,我怕我回來再見不到你……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