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魏池抬手摘掉了頭上的布袋,微弱的油燈的光映在黝黑的牢牆上,出乎意料,自己似乎只是被羈押了,既沒有看到刑具又沒有看到詢問的官員。
北鎮撫司的牢房裡透著陰森的寒氣,靠屋頂的牆上有一扇紮了鐵欄的小窗,窗外的雪花映著微光安靜的飄著。早晨受的刑,魏池裝了一半,忍了一半,畢竟是幾十斤的重量,單單的壓在幾根骨頭上,魏池根本熬不住。隔著衣服,魏池知道自己的肩膀已經全都腫了,手腕上也全是傷。
傷痛,恥辱,魏池嘆了一口氣,自己從堂堂官員跌落到冰冷的地牢,在最軟弱的時候,突然開始懷念遙遠的故鄉。那裡有溫暖篝火,甜軟的紅豆粥,窗戶隔開了雪地的風,自己悠閒的依在書桌前想著要不要去捕鳥。院子裡孩童朗朗的讀書聲像是囈語,述說著一復一日的夢境。
明天會怎樣呢?自己作為第一個被抓出來的人,陳鍄會把一切的憤恨都發洩到自己身上吧?若不是這樣自己也不至於直接被送到北鎮撫司了……這就是自己的結局?沒有死在戰場上,要屈辱的死在狗腿子們的手上……諷刺。
好容易平復了心情,魏池提起手鐐,轉身找個地方準備坐一坐。
「你!」
「……」
原來這不是一間單獨的囚室,在隔間裡還羈押著另一個人。他看起來似乎比自己要好些,至少沒有受刑也沒有戴鐐銬。但他顯然因為焦慮而憔悴不已,平日裡打理得整整齊齊的鬍鬚這會兒雜亂的繳成幾縷,眼睛也充滿了疲憊的血絲。
「魏池!」馮世勳沒有想到他和魏池這樣快的就相遇了。
馮世勳?魏池抓緊了手鐐的鐵環。
「你!你竟然敢冤枉我!我告訴你,你別以為亂說一氣就能拖我下水!我是被關進來了,但我說得清楚,你說得清麼?你說得清麼?我問你,你說得清麼?」馮世勳很激動:「我親眼看到你的書辦帶著那丫頭進你家的!你可以亂說,但是等明天你的書辦被抓進來了,他會說的!他會說的!」
「……」
「你!你!你這個混蛋!不知好歹的混蛋!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情,這是你該的!哈哈哈!這是你該的!皇上英明!你本就是個妖孽!當年燕王獲罪的時候就不該留你!皇上英明!看我們鬥到最後,誰輸給誰。」
馮世勳過於激動了,扶著牢門的鐵欄劇烈的咳嗽起來。
魏池冷冷的走過來,淡淡的說:「馮大人說的有道理,這樣的大事情誰能相信是您做得出來的呢?就憑你那副德行,真的不配。」
「你!」
「你不配!」魏池冷酷的笑道:「你不過是個官場的老無賴!皇上英明!我還真不信你就死不了。」
「你!你憑什麼!」
「我不憑什麼,就是比你有點本事罷了,你當我虧了?我不虧,你這樣的老無賴能被砍頭,我這是有功於社稷呢。」
「我是無賴?我是無賴?我看你才是個無賴!」
「我……記得,馮大人你曾經給我說過,你為了維護清流而頂撞了皇上,然後坐了十年的冷板凳。真是好笑,我竟然信了!馮大人,十多年前的那位大人是怎麼死的?你告密告得這樣順手,不是一次練就的吧?那時候你還是翰林學士呢?翰林院裡為了巴結官黨而去告發的人,真的不多,怎麼偏偏就是您呢?不過……怎麼說您笨呢?別人巴結了官黨都有官做了,你卻被冷了十年……嘖嘖,就可不就是笨麼!一個拋家棄子的人竟會維護清流?若想人不知,除非幾莫為!」
「你!才是無賴!毫無廉恥!我拋家棄子?我拋誰了?戚媛是我老婆!你一句話都沒有資格說。」
「你這張骯髒的嘴!不配念這個名字!」魏池手上的鐵鏈撞擊到鐵柵欄發出刺耳的聲音:「你是我見過最賤的人!一個常人,即便是嫌棄妻子不夠貌美也不至於對妻子不理不問十年!即便是鄉間的無賴懶漢,也不會忍心在新婚的第二天就遠遁他鄉重納妾婢!即便是官場上最無恥的人也不會既佔了妻家的好處又背地裡虐待妻子!你根本就不是人!戚夫人忍耐你的十年,你竟然覺得理所當然!你竟然毫無愧疚!你就是料到他父親不在了,你可以欺凌弱女,你等著她和你那些妾室一樣巴結你,討好你!你錯了!戚夫人是最尊貴的人!她永遠都不會像你屈服的!你就和你那一幫鉤心鬥角的小妾去快活吧!享受你那點可憐的虛榮!每天伺候那麼多妾室,真是尊貴啊!和勾欄院裡的女表子乾的一樣的活呢!」
馮世勳被氣得渾身顫抖:「第一次看到你這樣無恥的人!明明勾引別人明媒正娶的妻子,自己卻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我倒要滿朝百官評評理!一個姦夫竟然敢這樣詆譭別人!魏池!你不要太囂張!戚媛是我夫人!不是你老婆!這是我們家的家務事,你!沒!資格說三道四!」
「嘴長在我臉上,馮大人自己敢做,別人怎麼又不敢說呢?當年你在江南不過是落魄鄉紳的後人,不是戚家找上你的,是你巴巴的託人去找戚老爺的。你看見戚夫人的姐姐,誤以為是戚夫人,然後遠遁京城……我就想問問您了,這好色的人多了去了,大不了黃了這場親事。可為何您要把這親事結了呢?那是因為戚家業大位高!您正好藉著平步青雲。得了這樣的好處該對別人好一點吧!既然嫌棄媳婦長得醜,怎麼又寫那樣多甜言蜜語的家書回去呢?您在京城裡這樣大的花銷誰能料到你家祖上就只有六畝地呢?又是青樓名妓,又是大家閨秀,一房一房娶回來,花著別人的錢,不覺得心虛麼?既然戚夫人不願巴結你,惹惱了你,你何必又虛偽的弄棵榕樹種到院子裡四處標榜自己夫妻和樂呢?別人都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你這是狼子野心,恩將仇報吧!」
「我怎麼對不住她了?我們夫妻的事情你有資格一條條的管麼?」馮世勳冷笑:「我還第一次聽說夫妻不和需要姦夫在這裡一條條的講明呢!魏池你白讀了十幾年的書!你一個姦夫在和我講仁孝禮義,你不覺得可笑麼?你算個什麼東西!竟然敢指點別人家的事物!戚媛又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耐不住寂寞的□!先是你死,然後是她!你放心!這樣的賤人我可不要。」
「戚夫人堂堂的誥命夫人,功臣之後,馮大人是太高估自己了?」
「再尊貴也只是我屋內的女人,魏大人,你鬧騰了這樣久,鬧騰成這樣子,官也沒了,人也快沒了,我當你都吃到嘴裡了呢。」馮世勳頓了頓,抬高下巴:「可惜了,我這個做丈夫的還是佔了第一次!你可虧了呢!哈哈哈!」馮世勳笑得嘶聲力竭。
「……」
「……」
半夜裡突然起了大風,把滿地的雪渣卷得漫天都是。錦衣衛的司夜正在瞧著案卷,一個下差闖了進來:「五爺,今天關進來的那個魏池和馮世勳突然在後半夜鬧了起來!動靜挺大的。」
「鬧?」五爺,沒把兩個文官放到心上:「這樣的事情也值得報給我聽?越發不會當差了!找個人去罵一頓就是了。」
「不是罵咱們,是互罵……吵得不可開交,不是有柵欄攔著,早打起來了。」
「他們之間有何好罵的?」五爺笑了。
「今天有東廠的人留著,小的們也不敢前去聽,現在鬧得要打起來了才敢進去,也是和東廠的人一起進去的。」
「黃公公派著人跟著真是多慮了,都是宮裡的弟兄,你們別去做這些小家子氣。鬧,橫豎在咱們北鎮撫司鬧,既然有柵欄連著就不必管他們。」
五爺是個明白人,他知道這一切的結果都要遵循皇上的意思,而皇上的意思不是自己一等人揣測的了的。這一夜,魏池和馮世勳怎麼鬧都不要緊,要緊的事情,在宮裡。
這個案子結不結?
皇上不想結,因為殺了魏池和馮世勳洩不了他的恨。
郭太傅也不想結,因為若是再次草草結案,無以端正朝綱。
兩人對峙到後半夜,皇上終於失去了耐心,他決心這是最後一次對太傅妥協:「這件事情就照著太傅的意思辦,不過這兩個官員不能留,如此目無綱紀,必須殺了以儆效尤。」
郭太傅嘆了一口氣:「有一個人不得不留。」
陳鍄面向窗外的目光突然變得陰狠。
半刻鐘之後,周文元見到太傅出了暖閣,趕緊迎了出來:「老師!」
太傅揉了揉額頭:「閣員們都還在?」
「學生打發他們回去了。」
「也好,也好,這件事情明天聽旨吧。咱們現在去擬旨。」
「史澤史大人還在閣房裡。」
「他?」
「也不說緣由,只是賴著不走,大概也是打聽這件事情。」
「哦……」郭太傅又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不妨事,反正明天大家都會知道的,這事情他焦急也是情理之中,我去說給他聽吧……」
高官們也許不能料到牢裡的景象,不過就算是錦衣衛和東廠的人看到了這場景也夠吃驚的。管事的人確保兩人都不會再起爭執之後才敢離開,五爺笑他們大驚小怪,半響後有感慨了一句:「想必是誰欠了誰,要不不能這樣,兩屆探花呢!」
地牢再次恢復了寧靜,只有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
不知等了多久,門閂又響了。幾乎是同時,兩個人互看了一眼。
門外緩緩走進來一個人,手上沒有拿任何像文書的東西,只是拎著一串鑰匙。
會是誰?
「你出來。」那人冷冷的開啟了魏池的牢門。
是不是……?
魏池提起手鐐邁出了牢門。
馮世勳從憤怒中剝離了出來,現在他不想在關心什麼戚媛了,他想知道——是出去的人死,還是留下的人死。
「走吧。」那人抓住魏池的鐐銬,幫他一提,出了大門,連看都沒有看馮世勳就把門重新鎖上了。
天依舊漆黑,不知是什麼時辰,魏池踩在雪上,一腳深一腳淺。
錦衣衛或者東廠喜歡半夜解決掉犯人,這樣既安靜又不留痕跡。根據胡楊林的描述,那可能是放在前院的一根活套,當犯人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會有人趁人不注意踢你的後腳窩,在你快要摔倒的時候一把套住脖子,然後置人於死地。但那是兩個人才能幹的活,魏池偷偷瞧了瞧旁邊那位表情冷酷的上差——據說一個人的話,就會用前院那吊杆來個絞刑。
手上的鐐銬很重,魏池好容易才吃力的摸到腰帶,將那個硬片捏在指間。
終於走到了前院,雖然想了很多,但是魏池還是忍不住恐慌了,特別是走過那根絞死過無數人的吊杆的時候,吊杆投射到地上的影子像是能夠把人絆倒。腳下咯吱咯吱的響動像是在為人送葬。
「快走!」上差催他加快步伐。
「把手抬起來。」
?
還是那串鑰匙,其中的一把探進了鎖眼,一擰,沉重的鐵鏈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請回吧。」
魏池還沒來得及反應,上差已經開了大門,將魏池一把推出門外,片刻之間,門就又鎖上了。
魏池站在北鎮撫司的大門口,呆看著地上的腳印——若不是全身的傷痛,自己似乎都要懷疑是不是曾進去過。
「魏池!」
魏池抬起頭,之間黑暗蒼茫之中,有一盞燈,是一盞官家的燈,燈面上寫著主人氣派的姓氏——馮。
是的,馮,但這一刻,魏池無比肯定,這一盞燈是她的。
「魏池!魏池!」
魏池感到眼睛模糊了,一萬種委屈,一萬種心疼湧上心頭,自始自終自己不明白為何會如此憤恨如此失態,但此時此刻她只想好好的痛哭一場,為戚媛,為自己,為活著,為死去。
雪更大了,魏池呆站在戚媛面前,然後跪倒在她膝前。
「好好哭吧!」戚媛如釋重負。
魏池止不住淚水,但心終於感到了安穩和依靠,她如此激動以至於難以言語,好像要把這一生壓抑的情緒都發洩出來。
「好好哭吧……」戚媛握住了魏池的手,這雙手冰冷卻又溫暖,她回握的力量是霸道的,執拗地,令人難以忘懷。
好好哭吧,在這漆黑的夜裡,潔白的雪上,不用再擔心別人的目光。
天的東角的雲彩中微微的亮了,照亮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
「來,我們回家!」
微弱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魏池滿臉淚痕,不好意思的埋著頭,捏了捏戚媛身上的披風:「你……冷不冷。」
披風的顏色鮮豔奪目,就像梅月誇獎的那樣——好似繡著活的鮮花。
這是母親在自己出嫁前專門找工匠繡的披風,選了最鮮豔的顏色,母親說,這總會用上的。
本以為一輩子都用不上了。
「這就是潮綢,你曾經央我拿給你看的那件披風。」
溫暖的顏色被拿人拽在手裡,似乎一輩子也不願鬆開。
是啊,總會用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