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宦官猛地拍了桌子。
「馮……馮大人。」
馮大人?詢問的宦官很吃驚!這可不是他預想的答案!這個人在說謊?
「公公,他暈過去了。」兩邊架著魏池的小宦官向他回話。
詢問的宦官想了片刻,點了點頭,兩邊的小宦官一鬆手,魏池連著幾十斤的鏈子伽板一起摔到了地上。
「乾爹,咱們要怎麼回話?」
詢問的宦官明白事關重大——如果真的是馮世勳也參與其中,他何必要來告密?可是魏池的樣子實在不像是說謊……
「弄醒她。」
兩三盆水下來,魏池還是沒有醒。
「乾爹,這個文官像個秧雞兒一樣,這樣重的伽一時半會兒怕是醒不過來。」
「把他收拾了,扔到牢房裡,咱家先去回話。」此刻詢問的宦官也有些後悔自己手重,事已至此,也唯有如實稟報了。
看了詢問的詳情,黃貴問蔣壽屏:「你怎麼看。」
「馮世勳告密,魏池又反過來說他……我倒覺得太蹊蹺了,像是反咬。」蔣壽屏覺得事情疑點眾多。且不說馮世勳從來不參合這種事情,就算他要參合,憑他的本事也就是個告密揭發的小丑,說他是幕後黑手,誰信?魏池能聽他的話行事,誰信?
黃貴想的倒是另一番——魏池雖然上過戰場,但是上戰場是一回事,進東廠是一回事,多少開國將領英勇無比,隨後還不是在東廠的前輩們手上服了軟?看著詢問的手段和魏池的反應,的確不像是說謊。
「我看,這事情遠遠不止魏池和馮世勳,」詩小小從簾子後面走了出來,手上端著一碗鹿茸燉的湯:「馮世勳和魏池交好,這禮部的人都知道。」
蔣壽屏嘆了一口氣:「當時我請公公派人盯著馮世勳是想從他身上找破綻,尋個由頭把這個事情拉上禮部,可不想他竟然自己跑過來告密了,竟然還告了魏池……說實話,現在我也有些糊塗了。」
「魏池能認,那馮世勳說的事情基本不假。」詩小小找了個位置坐到黃貴的旁邊:「我最怕的是……他和魏池都是別人丟擲來的餌,我們貿然稟報皇上,然後抓了魏池,若事情有變,咱們可就吃虧了。」
蔣壽屏不得不承認,詩小小這個女流有時候的確有些見識,自己基於邀功,所以現在才亂了陣腳,落於被動:「馮世勳我信,魏池……燕王,秦王,王允義,沒有一個佔了他便宜的,他會聽命於誰?甘做誰的餌呢?」
「蔣大人,您曾說,這次誰先動,誰就輸了,」詩小小頓了頓:「魏池進東廠這件事情是明著乾的,皇上也知道,如今咱們卻問出了個自己也不知真假的口供,這是不妥的。魏池若是不說,還有一個人能說。」
「馮世勳?」黃貴有些明白了:「那就把他也抓了!」
蔣壽屏明白了詩小小的意圖,笑了:「公公,先生的意思是……這件事讓北鎮撫司去幹。」
要不了一個時辰,滿京城的人都會知道魏池被東廠抓了,錦衣衛也好,內閣也好,肯定心急如焚。既然如此,不如派人把口供給其中一方,他們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一定會去抓馮世勳。若抓了人,報給了皇上,皇上也知道是東廠先告知原委的,有功在東廠,有過自然有人擔當。至於為何要給被鎮撫司——那地方就是羈押官員的,若要動刑,只要一句話,皇上也可以毫無顧忌。馮世勳在禮部呆了這樣久!亂咬也能說出幾個人名來!內閣也好,太傅也好,全都只能乾著急!只要水攪渾了,許多人便會沉不住氣,到時候不但能捉住真兇,還能捎帶幾個便宜的,如此這般便是穩賺不賠!
詩小小眼光不差,錦衣衛這會兒真是急暈了頭。沈揚想到魏池就是一陣的噁心!偏偏又被東廠的捉了去!若是太傅和向芳背後運作,自己豈不是砧板上的一塊肉?
「師傅!」沈揚正在急,自己手下的一個親信跑了進來:「外邊有信!」
沈揚拆開蠟丸:「……這是怎麼拿到的?」
蠟丸裡是魏池的口供,和黃貴手上的無二。
「咱們的人自魏池被抓就一路盯著,如今東廠越發嚴了,後來好容易偷了個空抄出了口供,至於魏池的情形,暫時還沒有打探到。」
馮世勳?沈揚也同樣驚訝,驚訝到懷疑訊息的可靠性。
自魏池被抓到東廠,已經過了兩個時辰!不能再拖了!
「等著我的口令,若宮裡一旦有訊息就立刻抓馮世勳!我現在就進宮!」
冬季是寒冷的,但是人們卻喜歡盼望著每個冬天的第一場雪,城市裡的人們為了遙遠的豐收也熱切的期待著,就像是在湊一份熱鬧。馮世勳自進入官場便怎樣自在怎樣的活著,就像一輩子不種田的城裡人一樣,但這一次他對‘豐收’的期待似乎過了頭,以至於踩進了田裡。就像每一個第一次赤腳踏上泥土的城裡人一樣,那種感覺是新鮮的,刺激的,富有詩意的。但若真的要拿起鐮刀湊熱鬧,會有不出醜的麼?
馮世勳此刻是鬥志昂揚的,他感慨自己的聰慧敏銳,感慨自己在政治上的天賦秉義。能親自欣賞魏池被東廠的人帶走,這滋味其樂無窮。東廠?這比鎮撫司還要可怕的地方,魏池,你可要好好嘗一嚐個中滋味。
魏池的滋味固然不好受,詩小小想到她那姐夫的好日子怕也到頭了。也許沒有人比詩小小更瞭解馮世勳,正是因為魏池供出的人是馮世勳,詩小小才一百個肯定魏池沒有說實話,而且……他已經猜出了告密的人。和大多數人想的一樣,詩小小也認為那隻背後的黑手是劉敏,但看來劉敏並沒有看錯人,魏池的確有能力擔當重任。沒有人比詩小小更肯定馮世勳與此事無關,但是在關鍵時刻,詩小小卻用一句話就斷送了馮世勳的前程。
許小年……自她離開後,詩小小第一次念出了這個名字。
你和馮世勳這個小丑是一路貨色呢!當闊太太,當夠了麼?
沈揚要見皇上很容易,陳鍄的反應果然不出所料,抓人的口諭很快就拿到了。
錦衣衛到禮部的時候,馮世勳正準備回家午飯,這樣的變故讓他當場就大驚失色。
禮部一天莫名其妙的被抓了兩個人!林孝震驚了!
更震驚的是馮世勳的家人。
許小年聽到這樣的事情頓時沒有了主意。她沒了主意,一家子的其他人就更惶恐了。管家安奈不住,偷偷湊過來:「要不……告訴夫人……」
「胡說!她能有辦法?」許小年慌慌張張的說:「我們……」
兩個偏房都眼巴巴的看著許小年,許小年卻說不出後面的話了。
「我們……我們……先等等。」
許小年能想到的就是先等等,除了等,她把家裡能收拾出來的細軟都收撿了起來,想著要在這世上行事是要花錢的,至於錢要怎樣花……這就不知道了。
季媽媽一向不待見管家和這個許小年,江南來的人就自己和劉媽媽,這會兒劉媽媽莫名被送回了老家,自己不得不多留個心眼,看到許小年收拾細軟,她便一百個擔心起自家老爺來——都說是戲子無情,□無義。這女人肯定靠不住,此時此刻只有趕緊告訴大太太,除了大太太,誰真心向著老爺呢?
偏偏這樣大的動靜竟然沒把大太太招來!一直等到晚膳的點兒,季媽媽才偷了個空,跑到偏院來。
冬天黑得早,小雪之後地又溼滑,季媽媽好容易到了院門口,院門口的燈竟然都沒有人點!又哆哆嗦嗦好一陣才開了側門進去。
「大太太!大太太!您……您在哪兒啊!」季媽媽還不知道梅月也被趕出了院子,一路摸黑往裡走。
戚媛此刻正坐在窗前發呆,突然聽到人聲,一時間才看清天都黑了。
「你……」
季媽媽顧不得禮數,闖開門就跑進來:「大太太!大太太!不好了!老爺……老爺讓人抓走了。」
「讓人抓走了?」戚媛慢悠悠的站起來,點了一盞燈:「怎樣的事情,你慢慢說……」
「大太太……」季媽媽喘了一口氣:「今兒中午的時候,錦衣衛的人把老爺帶走了……別的……別的啥都沒說……這會兒老爺還沒回來呢……也沒有別的人報個信……我……我」季媽媽說著說著眼淚就出來了:「我本想來告訴太太,可那許小年偏偏不讓,還哄著一家老小收拾細軟……這……這可不得了了啊。」
錦衣衛抓走了馮世勳?
燈光太暗,季媽媽沒看清戚媛淡然的表情。
「哦……」
「大太太!這次的事情可能鬧大了!剛才也是才聽說的,禮部今天一下抓了兩個人!都是皇上下的令!隔壁的魏大人早上就被抓了呢!大太太,大太太,您快想想辦法吧!」
「隔壁的魏大人也被抓了?」戚媛大吃一驚。
「可不是!隔壁的魏大人也還沒回來呢!」
魏池?魏池?難不成馮世勳真的對魏池做了齷蹉的事?
想到魏池曾經還與馮世勳交好過,又想到這個人一貫的狠毒和虛偽,戚媛背後出了一身冷汗!
他究竟說了什麼,竟能讓皇上立刻下令抓了魏池……難道……他……不會,他並不知道魏池是個女子……但……但兩個禮部官員有何事能被皇上親口下令羈押呢?
事不宜遲,戚媛衝進裡屋,開啟櫃子,從最裡面的衣裳裡摸出了一封信和一個小印——這是母親給她的,她父親在江南做官的時候,如今的工部尚書史澤是江南布政使,兩家是至交。這次上京之前,史澤專程寫了信給戚家,表示自己在京城裡也能有個照應。戚媛到了京城之後,只是去拜訪了一次,一心想著不給別人添太多叨擾便也不再交往過。此時此刻,偌大的京城,戚媛所認識的,也就這一位長輩……能幫上忙麼?
戚媛也不知道。
一咬牙,戚媛把裝信的小荷包揣進懷裡,又隨手拿了一件披風:「季媽媽,幫我點個燈籠,我出去的事情別和任何人說起,有人問,就說我病了。」
季媽媽喜出望外,趕緊點了燈籠備好,還又專程備了好些蠟燭給戚媛裝好:「太太一路小心。」
戚媛跨出側門,一陣刺骨的寒風穿過狹窄的甬道灌了進來。抬眼望去,隔壁的那扇小門暗暗的讓人不安。
「是被哪個衙門帶走的?」
「錦衣衛!錦衣衛!」季媽媽趕緊回話。
「魏大人呢?!」
「魏大人?」季媽媽一愣:「魏大人……好像是……東……東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