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小年衝管家努了努嘴,管家恭敬的行了個禮,過來拔掉了梅月嘴上的粗布。
「你叫……梅月?」
「……是。」梅月的臉又酸又疼,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知道老爺為何把你綁在這裡麼?」
梅月搖搖頭。
許小年似乎沒有搭理梅月,只是側了臉,笑著問管家:「她家是簽了賣契的?」
管家立刻明白了許小年的意思:「回太太,是的呢,不過這樣的丫頭也買不了個好價錢,這幅長相到了人伢子手裡還能賣給正經人家麼?只能便宜些賣給挑腳的,賺不了幾個錢。」
挑腳的,就是碼頭上那些做粗活的勞工,多數人一輩子娶不起老婆,少數攢了點錢的也討不到正經家的姑娘,只能隨便買個。
如果一個姑娘長在京城,告訴她要把她賣給挑腳的,那幾乎就是對她最大的恐嚇。
梅月果然抖得更加厲害。
「老爺是個心慈的人,要懲戒下人畢竟都是要問清緣由的……梅月,府上的人都知道你心性最是老實,你若肯說實話,我必定去求老爺留著你,好不好?」
「好!」梅月趕緊回答:「二太太要我說……說什麼?」
梅月當真不知道要自己說什麼,是承認自己偷吃了糖餅子還是承認那個青花瓷的筆洗是自己打碎的?……但,這些事情都過去許久了啊。
「是個懂事的好姑娘,」許小年和藹的笑了:「大太太去了山上這樣久,都是你陪著的?」
「是……」
「有沒有誰去找過大太太?」
「沒有啊……就是天天和主持在一起。」
「就沒有什麼男賓麼?」管家不耐煩了。
男賓?梅月一下醒悟了過來,難道……
「大太太是好人,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你想的那樣!」梅月氣得渾身發抖。
管家輕蔑的抬了抬眉毛:「還不老實麼?什麼能唬得了老爺?你若說出來,老爺同情你,說不定還給你條活路,若不說出來,現下就打死你!」
許小年抬手攔住了管家:「梅月,你是個老實人,從來不會說謊,你仔細想想……」
仔細想想……?梅月突然想到了!
魏大人!
看到梅月的臉色白了一下,許小年明白事情果如所料。
「說!」管家怒喝。
魏大人!魏大人是個好人!梅月的腦袋糊里糊塗的,但是混沌中這句話依舊是清楚的。魏大人的確來見過自家夫人,他……為何會來見夫人呢?梅月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啪!管家抬手就是一巴掌,這一巴掌打得很用力,梅月幾乎是一個踉蹌栽到了一旁。
梅月的頭撞在了乾柴上,感到一股熱熱的東西順著額角流了出來。但梅月忘了疼,也忘了哭。她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不明白,她只知道一點:魏大人是個好人!在後山救自己的時候自己就突然明白了,即便是和他同騎一匹馬,即便是他緊緊的抱著自己,自己也覺得很安全。內心裡,她模糊的感覺得到,魏大人是一個乾乾淨淨的人,存著乾乾淨淨的想法。什麼是乾乾淨淨?梅月自己也不明白,但似乎看到他和夫人在一起的時候覺得他們都是乾乾淨淨的,反倒是老爺……讓人覺得恐懼……髒……
「小賤人,別給臉不要臉!」管家沒料到這個蠢胖的丫頭竟然還有點骨氣,心中僅有的那點耐心也沒有了:「太太,不打她是不會說的。」
許小年示意管家讓開:「這大宅子裡是容不得骯髒事情的,三太太的下場你沒有瞧見麼?若是你說了,這事情便不干你的事,桂花我能保得了,你也保得了。若是明天老爺親自來問你,汙了大家的眼,我可就救不了你了。」
汙了大家的眼?
「男女的事情,你還不懂,哪一件是紙包得住火的?沒有媒妁之約,即便是男未婚女未嫁那也是極其羞恥的事情!更何況太太是有夫之婦!你若不交代,這樣的罪你擔得起?」
羞恥的事?
「你還是……」
「呸!」若不是手腳被綁著,梅月險些咬到管家的手:「大太太清清白白,你們!你們!憑什麼汙衊大太太!」
「汙衊?」許小年被梅月激怒了:「人證物證俱在,哪個敢汙衊她。」
「哪個是人證?哪個是物證?」梅月掙扎著爬起來:「你們就是汙衊大太太!大太太根本就不是那樣的人!」
「怎樣的人?!怎麼就不是那樣的人?!」許小年咄咄逼人。
梅月在內心裡第一次產生了一股惡毒的情緒:「不是你這樣的人!不像你這樣窯子裡的人!」
啪!
直到感到了手心的劇痛……許小年才驚醒過來,忍不住退了一步。
「二太太,二太太……」管家顧不得打梅月,趕緊過來扶著許小年,怕她暈了過去。
許小年臉色慘白:「反了……反了!打!給我打!給我往死裡打!把她也給我打死!」
許小年倉惶的逃出柴房,冬夜的冷風吹得她打了一個激靈。
「二太太……二太太?」桂花打著燈過來找她,被許小年猙獰的樣子嚇得退了一步。
許小年緩過一口氣:「什麼事?」
「老……老爺說他回來了……問……起您……」
「老爺……回來了?」
許小年想要直起腰,但突然覺得天旋地轉。
「二太太?二太太?快來人啊!快來人啊!」
管家聽到有人在外面喊,也顧不得打人了,趕緊跑出來:「快!找老爺!找郎中!」
「別!」許小年捉住了管家的手:「別!我自己……我自己!」
管家想到自己私自帶許小年過來問梅月,本想是討點好處,沒想闖了禍,也趕緊住了口,想了片刻:「太太,今天先住著別院?」
許小年艱難的點點頭。
「別瞧著啦!快去回老爺,就說二太太在別院都睡下了。回了話再回來,偷偷出去找個郎中!」
馮府的清晨在寧靜中甦醒,似乎不曾發生過任何事情,許小年和平常一樣幫馮世勳穿戴好衣帽,送他到門口。馮世勳像尋常一樣和許小年道別,坐上軟轎去上朝。
轎子到了巷口,突然聽到馬蹄聲,馮世勳微微嫌棄轎簾,撇見那個騎著馬的背影,濃重的笑。
太陽竄出了山頭,家裡的奴僕們開始忙碌,打水的桶和擦地的墩布碰撞著,忙碌而吵鬧。西邊側院卻安安靜靜的,因為裡面已經沒有下人了……陽光漸漸劃過沒有人的院子曬到了頭頂……
戚媛一夜未眠,依舊躺在床上,身上胡亂蓋著衣裳和被子。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絕望,不是任何激烈的情緒,戚媛冷冷的看著床梁。
太陽沒有在無人的院子做過多的逗留,她冷淡的偏移到西邊,不溫不熱的光透過院子刺進屋裡。
戚媛艱難的坐起來,掀開被子,一談諷刺的暗紅在白色的棉布上擺出僵硬的姿態。
他……是我的夫君?
現在他終於成了我的夫君?
他是我的夫君了?
若他以為這樣……那就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