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每日,京城百官的情狀都要報給黃公公知道,一連幾十日,京官們都入尋常一般吃喝拉撒,有些無趣。黃公公也終於撂下了疲憊,索性等沈揚結案了。

十月二十五日,衛青峰關在詔獄已經整整二十五天了,沈揚並未順利的得到他想要的口供,反而一度被梗得無法開口,他終於慢慢的沒有了耐性,正計劃著進宮請皇上批准用刑得了。誰知自己還未往宮裡走,宮裡的人先來請了。沈揚見到陳鍄的時候還有些摸不著頭腦,只見到陳鍄臉上是無法掩飾的怒火:「朕養著你們鎮撫司,當真是白養了!」

啪!一摞手抄的檔案摔到了沈揚臉上!

沈揚嚇得趕緊跪在了地上:「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你們北鎮撫司的飯,吃到哪裡去了?連一份案卷都保不了?你自己看看,為何大內的密卷會傳的滿天下都是?連條狗都知道看家,朕看你們真是連狗都不如了!」

沈揚大驚:「臣……這案卷自江南來的時候,都是封好了的,這……這。」

「呵,你的意思是說……朕洩出去的?」

「臣不敢!」沈揚趕緊磕頭。

「沈大人,皇上最器重的就是你,你快好好回話!到底是誰把密卷傳出,還惡意傳抄!快回話啊!」

開朝有錦衣衛以來,這樣的事情還是第一次,大內的案卷被京城的太學生們傳抄得一塌糊塗了,錦衣衛的人竟然還一點都不知道。

更可笑的是,竟然連東廠的人也不知道。

最最可笑的是,若不是有言官上疏質問朝廷,皇上還不知道自己床頭的那捲捂得嚴嚴的宗卷已經連街頭買糖人的貨郎都知道了!

「把黃貴找來!還有內閣!都給朕找過來!朕倒要看看,你們這些領著官鏜人都在幹什麼!」

郭太傅已經很老了,周文元攙扶他跪下。周文元旁邊跪著沈揚,沈揚的額頭上全是血。他們背後是內閣的幾位閣員,大家都把頭貼在地板上。跪在陳鍄案前的是黃貴,他幾乎是貼在地上,縱然天氣寒冷,汗卻流了一地。

「好得很,好得很,竟然都不知道,這幾十天,你們都聾了?現在啞了麼?」

「回話!快回話!」向芳急得滿頭是汗。

「回……回皇上的話,奴婢監著東廠,百官的情狀都從臣眼前過,但是,這次的事情並非百官傳出……奴婢……奴婢確不知情啊。」

「你會不知情?」

黃貴感到趴在地上的手抖得不停。

「說!是誰在背後指使的?!」

「奴婢,奴婢失察!奴婢即刻帶人去查清楚!奴婢待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鑑!只求皇上給奴婢表心的機會!等查出了情狀,奴婢懇請皇上剮了奴婢消氣!皇上……皇上可千萬彆氣壞了自己!這些抄寫傳閱的事情定是由太學生傳出來的!奴婢連夜徹查!一定能查出背後主使!」

陳鍄冷笑了一聲:「周閣老,你當閣魁也有五年了,竟然讓幾個給事中把事情鬧上來?你可也是失察了?」

周文元磕了一個頭:「臣斗膽懇請皇上,將案卷給臣看看。」

「什麼?」陳鍄哈哈大笑:「黃貴啊,你看看朕的大臣多聰明!周文元,你不會現在還要對朕說你對這個事情一點不知道吧?」

「陛下,給事中上疏無需經過內閣批閱,臣確實不知道。」

「大膽!」黃貴跪在地上呵斥周文元:「百官都歸著你管,你此時此刻竟然撇得乾淨?!」

「百官的確歸臣管轄,如今臣難辭其咎,臣絲毫沒有撇清的意思!就是因為難辭其咎,臣必然要知道緣由,請皇上明示。」周文元不卑不亢。

「好一張利嘴!」陳鍄冷笑。

「周文元!你手下的給事中都敢獨自上疏朝廷!你竟然還在胡攪詭辯!皇上!這種事情自開朝以來便沒有!這個周文元明明就是巧言令色,大奸似忠!那個給事中要立刻抓起來,這個周文元也得立刻抓起來!和他們有干係的,有多少便抓多少,牽扯到誰,就查誰!」

「周文元,還要聽朕的明示?」

「回陛下,」周文元臉色都沒有變:「失察之罪在先,臣伏誅便是了,既然皇上意已絕,臣隨黃公公去東廠便是了。」

「好麼!一個沈揚,一個周文元,個個都是不怕死的,好的很!向芳!你帶的黃貴,你來說,這個事情怎麼審!太傅!你是周文元的老師,你來說,這個事情怎麼審!」

向芳先跪了過來:「皇上息怒,這個事情唯有先從那個給事中查起。」

太傅也磕了一個頭:「事已至此,唯有先穩固外廷,再細查此事。臣雖老矣,朝會上也定會拼死相爭。周閣老,黃公公是皇上的家婢,你是皇上的臣子,此事共同協辦,不得有誤!」

可供百人集會的內殿很空曠,很冷清,陳鍄憤怒,不是因為一個愚蠢的給事中,而是面前的這群人。走了王允義,這群人也不安生了?黃貴管著東廠,周文元管著百官,沈揚管著錦衣衛,竟然都在這裡與自己演戲!應該信誰,不應該信誰……陳鍄像每一個居高位者一樣多疑,恐懼。江南的事情,牽扯了許多人,本來的想,鬧大了對誰都不好,但偏偏就被鬧大了,自己竟然還被矇在鼓裡!到底是他們誰想借自己的手殺人?陳鍄這一刻真的是疑惑了。

在看到這封呈奏的第一刻,陳鍄就發現手上的人只剩兩個——一個是太傅,另一個是向芳。若他們此刻不能撇開旁騖為自己撐住場面,朝會上的情形自己難以想象。

「走吧!」陳鍄筋疲力盡。

跪在下面的人也筋疲力盡,沈揚尤其。但這份筋疲力盡和那兩位又不盡相同,沈揚雖然滿臉是血,但心卻放回了肚子。表面上看,這事情自己擔著最大的罪責,留得一條命在便是好的了。但沈揚自己明白皇上終究信任自己沒有二心,所以任由他們窩裡鬥去了。

黃貴進宮以來也算比普通的秀才多讀了兩年書,今天這個事情,他知道是觸了帝王的底線了,周閣老多狡猾的一尾老狐狸?自己讀的那兩年書恐怕不夠塞他的牙縫。黃貴細細一想,沈揚畢竟是宮內的兄弟,這時候沒有朝外的道理,但從今天的情形來看也夠嗆的,一切事宜還是先找人商量再說。黃貴擦了一把汗,派人去把禮部侍郎蔣壽屏找來。這些年黃貴能夠左右逢源多半是憑藉了這位蔣兄的提點,當然,黃公公也拿他當自己人,這三五年來他也從個司務混到了郎中,之前禮部兩個倒霉的侍郎被扯辦了職務之後,黃公公理所當然的將蔣大人提拔了上來。

其實蔣大人絕非沒有本事的人,若只是個趨炎附勢巴結宦官之輩,那麼林孝這樣聰明的人怕早就察覺到他了。從刑部到禮部,蔣大人做了五年的地方官,八年的京官,哪些人是能惹的,哪些人不能惹,他心裡很清楚。不能惹的如詩小小,雖然只是個青樓女子,但是人聰明,狠毒,即便沒有黃貴的關係,自己也不會逆著臉去辦事。能惹的那就多了……比如那個馮探花,看著挺靈氣的人,其實是個麵人。

蔣壽屏倒是沒有料到這樣的大事情,只是在當了侍郎之後也注意瞧了瞧禮部的人,畢竟這兒周閣老的人多。讓他頭疼的是禮部的人要不就是跟著林孝的不中用的些官場流氓,要不就是自詡清流,拉在手裡也用不上。馮探花其實他也瞧不上,這是詩小小推薦的人,蔣壽屏雖然也沒能揣度出那意思,不過也就將就了,瞧得上的倒是來禮部不久的那個魏池。魏池的能力還很有限,但是看他為人處世也能料到他未來是有前途的。唯一感到可惜的就是……這個人背景極其複雜,和王雲義,燕王,秦王,都有牽扯不斷的關係,貿然拉攏怕會被他先賣了。

計量著心思的蔣壽屏在禮部衙門打盹,突然來了個宦官,急急地衝進來:「蔣……蔣大人……公公他……」

「別說了!」看到黃貴的人竟然直接到衙門找自己,蔣壽屏很惱火!但是也有點擔心——不是很要緊的事,黃公公也知道避嫌的!蔣壽屏掩了門,換了衣裳:「別說了,走吧。」

看到黃貴的時候,蔣壽屏大吃一驚。黃貴有些不好意思的指了指紅腫的臉頰:「皇上氣得很,咱家也得吃點苦頭才能消皇上的氣啊。」

聽完了黃貴的詳情,蔣壽屏想了許久:「黃公公,這件事情恐怕不簡單,咱們先不要去找錦衣衛,也不要找內閣,這個事情誰先動,誰就輸了……與其和他們爭,不如先布好我們的局。」

「怎麼佈局?」

「派東廠的人,仔仔細細的瞧著馮世勳的一舉一動,其他的事情,等我打探好了再做商量。」

其實東廠的人比錦衣衛的人勤快多了,即便是這樣摸不著頭腦又無趣的監視工作也會盡心盡力去做。秋天緩緩的將盡,馮家並沒有新鮮的事情,唯一算得上一筆的是馮世勳的夫人從城外回來了。按道理,避暑避得確實有些久了,他們府上傳出來的說法是這位夫人在京城外的尼姑庵裡病了一場,因為不方便,所以索性養好了病才回來。

馮世勳自然不知道自己被盯梢了,他關心的事情是這段時間朝廷上的事端。事情傳到他這裡的時候,他莫名的想起了隔壁的魏池,那些太學生的手抄卷裡都提到這次的案情是一個江南的小姑娘到京城告的御狀。算算時間,幾乎恰巧,自己就在門口的這條巷子裡碰到魏池的書辦領著個邋里邋遢的人往他家院子走。平常這個書辦是個機靈人,那天卻慌慌張張的,出了這個事情後自己也暗中留意過,魏府上似乎再沒有看到這樣一個人……難道?

畢竟這個事情牽扯到了內閣,錦衣衛,東廠,這樣捕風捉影的事情馮世勳不敢隨便上報。

魏池……馮世勳開始琢磨這個人……他和當朝的長公主的關係親密……這大家都知道一二,即便他不起駙馬的心思,也不不會這樣作踐自己。劉媽才告訴他那些事情的時候,馮世勳確實勃然大怒,但過了幾天冷靜的一想——戚媛過了今年都二十六了,魏池才二十歲!論相貌,戚媛也不是驚世紅顏……而且自己和魏池同朝為官,做這樣的打算當真是不想活了?

又……或者……是這個賤人看上了魏池?

馮世勳的心情很複雜,其間的道理他知道……只是他以為這個倔女人還算是個烈婦,不至於給自己丟人,自己也就敬重她這一點。不過女人……終歸是水性楊花,若真的有那意思,可就別怪自己不給戚老爺面子了!

「老爺,夫人回來了,都已經安頓好了,今天晚飯可是一家子人一起用?」管事的老媽子過來問話。

馮世勳頓了頓:「這個自然,多安排些夫人愛吃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