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九年
如玉院在京城算是有些年頭了。自從三年前得了黃貴的資助。重修了院子。於是這裡就成了曲江池最氣派的院落。站在這個院子中最高的樓裡。可以俯視整個曲江池的全貌。能夠進這間房的人都不是一般的恩客。不知道多少人將這件事當作是極大的榮幸。
不過此刻魏池卻沒有這樣感念詩小小的青睞。現在就算自己也基本算是和燕王失去了聯絡。這個女人又怎會拿他說事呢?是她真的知道了些事情,還是猜測後的故弄玄虛?這樣一個青樓女子又怎會和朝廷扯上關係呢?
黃貴?
魏池想著想著,不寒而慄。回想剛才走過的那些暗道,多少能聞出些東廠的味道來……詩小小和黃貴,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在這件極度奢侈的閨房中,詩小小拋下魏池,自己繞進後屋去換衣裳去了。魏池摸了摸手邊錦墊的布料——比自己做衣裳的都好。隔著玉屏風的詩小小哼著不成調的曲子,不知是在高興還是準備著高興。
少頃。詩小小換好衣裳走了出來——不得不承認,單憑姿色,詩小小的確別有一番旁人不能比擬的滋味。妖媚,但又不浮誇,怪不得拿些男人都像蒼蠅似的圍著打轉,被冷嘲熱諷了還當吃了蜜糖。不論姿色,這個女人的品味確實不錯,華貴而不庸俗,簡約卻又不做作。
詩小小看到魏池嘴角一閃而逝的笑,緩和了反感。但也就是一閃而逝罷了……這個特立獨行的小男人又迅速板起了嚴肅的臉。
魏池沒有說話,顯然是在等詩小小開口。
這女人卻不開口,瀟灑的撩了撩大袖釦,轉了轉傳遍的把手,屋中間的那口青花大瓷缸竟然緩緩的移開了。
暗室之類的魏池不是沒有見過,但是能在這裡瞧見還是很稀奇。
「很別緻。」
如詩小小所願,魏池先開口了:「把我這樣一個小官員叫到這裡來,有何吩咐?」
「嘖嘖嘖……」詩小小撇了撇嘴:「好個不懂趣味的書呆子。」
魏池慶幸自己現在聽得懂這樣的挑逗了:「不論是狐妖還是別的,哪一齣不是和書呆子鬧出來的?您這樣叫我豈不是辜負了書呆子這個詞?」
詩小小坐下來,無聊的擺了擺手:「是,您說得對,您比宦官還要宦官……過來吧。」
魏池遲疑了片刻,走了過去——大缸子移開之後,竟然是一個大洞,透過這個洞可以直接窺視到樓下宴會的大廳。洞口覆蓋著一層很好的玻璃,玻璃的弧度讓大廳中的人和物都變得巨大而清晰。魏池忍不住吃驚的看了看詩小小。
詩小小專注的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貴客們:「認識那個人麼?」
是刑部侍郎秦耀。
「他是周元老的學生,」詩小小緩緩的說:「這些事情你也知道吧,雖然你們尚書是出了名的牆頭草,但是腦子卻太不好用了。既然他一心要上太傅的船,怨不得別人要算計他。」
魏池毛骨悚然,吃驚的看著詩小小。
詩小小隻是一笑,轉身躺在玻璃上,寬大的袖擺遮住了下面的人來人往:「那些都是大人物的事情,咱們管不著。我今天拜託馮大人帶您過來,是要和你談一樁生意的。要是做成了,燕王爺的信兒,我多少能給你一些。如何?」
魏池努力平復著心裡的波瀾:「你要我做什麼?」
「魏大人也明白,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跳級加官的,您做官做到現在這個地步,多少人羨慕得很我還是知道的。不過你也清楚,從七品到五品,好事也就到這裡的。數數排在你前面的人呢?還真不巧,是我們馮大人,我記得他可不是大你幾十歲的老頭子,這可有的熬了呢。」詩小小假裝數著手指頭:「嘖嘖嘖……這樣算來,馮大人很討厭呢。」
魏池就和這個女人見過幾面,但是每一次見面都能讓她咬牙切齒。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只要馮大人空出來了,魏大人的前途還是很好的。」詩小小親切可人。
「我記得他可是你好姐妹的丈夫。」
「是,然後呢?」詩小小揮揮手。
魏池透過詩小小的衣襬間的空隙,恰巧能夠看到馮世勳,他在這種場合是個寵兒。魏池開始回憶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放蕩不羈。而自己見他的第一面——正襟危坐。
過去的一年的點點滴滴突然開始湧入,洶湧得淹沒了本該判斷利弊的思索。
童年的記憶,慘死的譚氏……還有戚媛,太多的不忍只是淺緩的酸澀。就像戚媛所說,他不過是做著尋常男人在做的事情罷了。而戚媛本人不過是經歷這尋常女人經歷的事情罷了。
但是另有一種衝動在其中徘徊,讓魏池說也說不清。
她有一雙特別黑的眼睛……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就記住了,越想越清晰。
所以,自己才會去和她交談,所以,自己才會去為她堆一個雪人,所以,自己才會去為了她冒險找回她的丫鬟,所以,自己才會去為了馮世勳的事情任性失態,所以,自己才會在詩小小的話面前心緒混亂。
魏池移開了視線:「是黃公公的意思麼?」
「算是吧。」詩小小笑道:「魏大人要是做得好,另有獎賞也說不一定呢。」
魏池冷笑:「我猜你並不知道王爺的訊息,也不是黃公公讓你這樣做的,你也許別有目的,不過我不感興趣,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就先告辭了。」
「真是個聰明的好孩子,怪不得王大人這樣喜歡你呢。」詩小小捏著魏池的下巴:「不過你小看了我詩小小的能力,我想做的都做得成,你信麼?王爺的事情,只要我想知道,就一定能知道,黃公公的意思,只要我想他有,他就一定會有。還有你……魏池,你信不信你最後偏偏就會隨了我的心願?」
魏池拍開詩小小的手:「我和馮大人,雖然不算多好,但也是朋友,官場上的道義還是有的。今天這番話,你要是對他說,他也不會答應你,這點我還是信他的。我相信這樣大的一個朝廷,遵循的是王法,不是哪個人的意思。我也相信你再有能耐也能耐不過當今皇上,王爺的事情料想也不由你說了算。認識了些全貴是好事,不過別把他人都想得太愚蠢了,一屆青樓女子,要是連青樓女子的本分也守不了,那可就不好了。」
「告辭。」魏池站起來行了一個禮,自己拉開門,走了。
「好個不懂規矩的毛頭小子!只要您一句話,保準他回不了家就被咱們東廠扒了皮!」
詩小小躺在地上舒服的打了個哈欠,回頭看了看屏風後面的那個年青宦官:「看把你氣的,要是他就這樣答應了,豈不是好沒意思,你就等著後面看好戲吧。這群當官的讀書人啊,我還是瞭解的。不要對你乾爹亂說話。」
魏池怒氣衝衝的離開了如玉院,走出來了才發現自己忘了披風,想想也不能回去拿了,就隨他去吧。春寒料峭,魏池縮了縮肩膀,走了兩步卻不想回去,細細的想了想詩小小今天的每一句話,不由得覺得這個人實在可怕。
要不是當年陸盛鐸強調過不可與任何人聯絡,自己剛才幾乎要動心了。詩小小為何要算計馮世勳呢?魏池簡直覺得不可思議,而且她說得那樣直接,就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如果是因為她和許小年之間有舊仇,那這麼多年過去了,為何要選在現在?她明明知道現在自己和馮世勳的交好,卻偏偏要選擇自己……這一切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馮世勳?當詩小小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魏池覺得心中突然冒出了一個難以抑制衝動,雖然只是一瞬間就消失了,但卻真真實實的存在著。魏池對著喧囂的街道嘆了一口氣,但卻在回家的路上迷路了,當她再次抬頭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繞到了更遠的地方——那個屋簷?
其實那天晚上,那樣昏暗的光芒,自己應該什麼都看不清吧,但那雙黑色的眼睛那樣清晰。還是那個屋簷,魏池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像是著了迷一樣看著那安靜的角落。
水的氣味,喧鬧的丫鬟,等待的傘,稀稀拉拉的風聲。
「這位公子是要買東西?」店家看到這位客人既不走,也不進,上來招呼。
「哦?」魏池尷尬的笑了笑,連回句話的勇氣都沒有,倉皇失措的向暗處逃走了。
等胡楊林去找魏池的時候,聽說這位大人再度抱病在家。因為自己還有些事情,不得不推遲了一天才去他宅上探望。魏池裹著厚厚的棉衣棉褲,靠在火爐旁邊,表情和這個季節不合時宜。胡楊林捧著買來的栗子膏哈哈大笑起來。
魏池驚訝的吸了吸鼻子:「誒,哎?怎麼都沒有人通報?」
「我還用得著通報麼?」胡楊林自己拖了個椅子坐下來:「怎麼了?聽陳虎說你前幾天很晚才回來,還弄丟了披風,還……」
「咳咳咳……」魏池憤憤不平:「是不是他只顧著和你訴苦,所以忘了通報了。」
「算是吧,他的怨恨很大呢。」胡楊林也往火爐邊靠了靠:「其實天還是很冷的,你怎麼不注意?」
「啊……」魏池沒有搭理胡楊林的責難,自顧自的開啟了點心包:「喲!是栗子膏!」
「一早就去買的,才出鍋,你嚐嚐。」
魏池吃了一大塊:「嗯!嗯!為何會一大早來看我?今天你們應該不休假吧?」
「嗯,」胡楊林看著明明暗暗的爐火:「我師父要派我去江南,明天就走。」
「沈揚?」魏池很吃驚,因為京城的錦衣衛一般不會外派:「……」
「你不要想多了,不知為何沈大人似乎對我真的有些偏愛,這次派我去南邊就是認識那邊的人。」
「去多久?」魏池可不相信那隻老狐狸有好心,胡楊林總是把事情往壞處想,然後把人往好處想。
「一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