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人!你終有一天要把我嚇死!」幸好你去漠南的那一年我嚇習慣了,要不還真是受不了。

其實益清的年齡比魏池大兩歲,但是這麼久以來卻逐漸養成了對他的依賴,益清只覺得,雖然是同樣的屋子,同樣的黑夜,但是因為魏池在這裡,好像剛才的一切危險都不存在了。

魏池看了看屋外的月亮,估計不會超過子時,夜其實還很長呢!於是決定找益清聊天,但是被折騰了一天,有擔驚受怕的益清在放鬆下來之後,迅速就困頓了。沒說兩句話就開始眼皮打架,哈欠連天,一刻鐘不到就歪在柴堆邊上睡著了。

「喂!喂!臭小子!」魏池咬牙切齒。

「魏大人。」

「您哪裡不舒服?」魏池回頭才發現,那位夫人並沒有睡著。

「您過來吧,門口很冷,您又沒有披風。」戚媛坐了起來。

當然不能過去,魏池知道自己必須遵守那毫無意義的‘男女大防’。

「您比我小六歲,而且也認識了這樣久了。靜慈也說過,要是我早兩年進京,我們也許還能認作姐弟呢。現在你我雖然身份有別,但心中卻已有那樣一份親情的緣分在,實在沒有必要為了世俗的事情去在意俗夫的眼光。」

魏池沒有動:「還是守著門比較安全。」

「過來吧。」戚媛給梅月裹了裹衣襟:「乖。」

乖?

魏池不好意思的笑了,想了想,有些害羞的走過來。戚媛解開披風的繫帶子,搭了一半在魏池肩上,又把自己懷裡的軟手筒強塞給他。

其實魏池也覺得很冷,當戚媛溫暖的手把他的手拽進暖手筒的時候,魏池突然覺得這暖手筒中的暖意,暖的有些讓他動容。

屋外的雪還在噗噗的落著,山裡安靜地只剩下柴火的劈啪聲。

「幸好這屋子裡的柴火很乾呢,要不益清那個傢伙說不定還弄不著火。要是火滅了就不好了,雖然這裡離京城近,每天人也多,但是其實還是有野獸的。這連珠山後面的山還有許多,冬天吃的少,想半夜過來偷家畜的也有。」魏池加了一塊柴在火堆裡:「說起來也真是奇怪,我的當年才搬進我現在那院子的時候,還有一天早上看到了一隻狐狸。一開始我就在想怎麼京城裡面也有野物,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哪知道真是有一隻。」

「江南就幾乎沒有,」戚媛掏出酒壺遞給魏池:「您也喝一口吧,剛才我喝了確實覺得挺暖和的。小時候我只聽說有黃鼠狼之類的,別的都沒有見過。當時來京城的路上,也在白雲庵歇了一晚。靜慈就和我說起過這山上的野狗都有不少。」

「夫人是哪一年來京城的?」

「算上今年,有兩年了。」

「呵呵,」魏池笑了:「如果你再早一會兒來,我說不定還真有機會認你做姐姐了呢。」

一個披風很窄,戚媛覺得自己很奇怪,竟然會有一天和一個陌生的男人坐得這樣近。但看他的時候,覺得他似乎並不窘迫,也不害羞,只是像個小孩子那樣笑著。也許是因為他的五官太清秀了,看著像個女孩子?

「戚夫人,你笑什麼?」魏池很困惑。

「啊……魏大人,有沒有人說過你笑起來像個女孩子?」戚媛不知自己怎麼了,竟然當真說出來了,話一齣口,當然很後悔。

魏池尷尬了片刻,拍了拍自己的臉:「這個……我真的長得很像女的?」

戚媛趕緊解釋:「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您非常有氣概!只是因為長得太漂亮了而已,可能因為是南方人吧,我的家鄉也有很多男人皮膚比這邊的女人更白,所以也不奇怪呢。」

魏池別過頭,憋著暗暗高興。

「我剛才的意思是說,您長得非常……英俊,就是這個意思。」

「我不會生氣的,」魏池樂呵夠了回過頭來:「雖然只和您見過幾次面,但是每次見到梅月都能聽她說到您,所以覺得真是遺憾自己早來了幾年,要不真的就能有一個姐姐了。」

戚媛看他當真不生氣,這才鬆了一口氣,聽他這樣說,心中也有些高興:「要是大人不嫌棄,現在也可以把我當作姐姐。」

「真的?」魏池看她不像是說笑的:「那真是太好了,我自小到大都是獨來獨往的,到了京城認識的人都要避嫌,今天當真有這樣好的事情那還真是我的造化了,我哪裡會嫌棄,只要您不嫌棄就是了。」

「我在南方老家裡,有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叫做戚婉,她雖然只比我大一歲,但是我們自小就在一起,她也一貫的嬌縱我,我也時常想著要是有個弟弟或妹妹就好了,可惜家裡再未能有其他的孩子。第一次見到魏大人的時候就覺得很親切,剛才又能那樣巧的遇到您,這也許就是靜慈說的緣分吧。」

「這個時候不該再稱我魏大人了吧?」魏池把酒壺遞給戚媛:「劉關張桃花樹下結義,我們這是梅花樹下結義,也算是很有意境了。」

戚媛一般不用別人用過的杯子,即便是梅月這樣的小女孩用過的,她也會覺得有些彆扭,但是這個新認的弟弟喝水的樣子就像是一隻卷著舌頭的貓。

沒人會覺得貓喝過的水會變髒……戚媛接過酒壺喝了一口,微辣的酒水有些嗆人,但是糧食淳樸香味讓冰涼的腸胃變得暖意洋洋:「魏池?」

「嗯!」魏池很高興:「說起來在禮部我就馮大人這樣一個朋友,如今能認您做姐姐,倒是親上加親,皆大歡喜了呢。」

說到馮世勳,戚媛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魏池的笑僵在臉上,屋外的風呼嘯得很厲害,當沒人說話的時候就更加難以忽略那撕心裂肺的吶喊。梅月受了這樣多的驚嚇之後睡得很沉,起伏的呼吸聲聽起來倒是一種安慰。

「這……」魏池從不想插手別人家的家務事,不過這一次,他還是決定冒險要勸勸這個被她當作姐姐的女人:「就我和馮大人相處的感覺來看,他並不是個壞人。說實話……也許您不會信,其實我也不能容忍三妻四妾的生活。但是那只是我,也有很多人三妻四妾處得很融洽的。就說您吧……您也和同父異母的姐妹處的很好啊。有些事情我的確不瞭解……不過馮大人是個好人,也許有很多是不得已的……」

戚媛嘆了一口氣:「這些事情不說也罷,都是不重要的,我進京能夠結識您,看看靜慈師父就很滿足了。」

「其實,我一直覺得您誤會馮大人什麼了,我們旁人看來,他對你是很有心的。」魏池突然閉上了嘴,因為她看到戚媛用一種特別無奈的表情看著她,而這種表情,比她今天在山上遇到她的時候還要無奈。

戚媛想起剛才自己摟著梅月,止不住的流淚……粗略一算,自己也有十年沒有哭過了吧。難不成是今天引出了哭的癮?

戚媛偷偷拿大麾蹭了蹭自己的臉:「不過是些可笑的往事。」

「也許真的是可笑吧,不過您認為我也會笑您麼?如果您真的不說,我的確很難理解為何您和馮大人之間會有這樣的間隙,我……雖然只和您有幾面之緣,但是我知道,你是個好人。」魏池想起那盞白色的燈籠:「馮大人……有這樣高的修養和學識,為人也是彬彬有禮,我當真想不通,你們之間有什麼是不能交心的。如果您剛才把我叫您的那句姐姐當真的話,怎樣的事情算是不能說的呢?其實我很羨慕您,能擁有一個家庭……如果我也有機會有家的話,我想我願意犧牲一切。」魏池頓了頓:「我不相信有跨不過去的坎兒。」

兩人沉默了許久,戚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這似乎一個很長的故事,但是其實也很簡單。我因為父親的官職,在江南那座城鎮中也算是有些名氣。正是因為有了些名氣,當時時任江蘇總督府的李大人代他侄兒來向我家提親。他家侄兒是外家的,家中境遇不是太好,但是因為這位獨子天資聰慧,所以多次得到了李大人的賞識。這個人就是馮世勳,那時候他已經中了秀才了,我父親也單獨見過他,覺得他一表人才,心中非常的滿意……後來,這親事就定下了,不巧的是馮世勳聽說我的樣貌在那座小城中算是有些名氣,於是專程騎馬過來探訪。您也知道這探訪的含義。」

魏池點點頭,這探訪,當然是那種探訪。

「不巧之巧,馮世勳趴在我家的院牆上看到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姐姐——戚婉。我姐姐她……小時候得過重病,高燒不退。後來命是保住了,但是……臉卻歪了。那馮世勳以為看到的人就是我,所以回去之後立刻要求退親……這些我當然是不知道的。也不知道他家是做了怎樣的考量,最終這婚事還是成了。大婚的那一夜,他在案桌邊睡了一夜,第二天就獨自去拜了雙親上京去了,於是也就有了後來的馮探花。」

魏池倒吸了一口氣:「可……可這!」

「哼!」戚媛冷笑了一聲:「我感謝蒼天有眼,不是我姐姐要嫁給她,憑她那樣一個善良單純的人要是真落到這樣一個地步,不知要怎麼才能活呢!呵呵,曾經被馮世勳那樣鄙夷的女子,現在活得比他房裡的任何一個女人都要幸福!」

「馮大人那時候應該也還年輕,這……」魏池有些詞窮:「估計也是少年的義氣之舉。」

「那是因為你不瞭解這樣一個人,」戚媛冷冷的說:「我有十年的時間充分的瞭解他。我根本就不稀罕他的垂憐,也看穿了他可笑的虛偽。他對您很和藹吧?他對任何人都很和藹,包括八年後才到京城的我,當我們第一次真正見面的時候,我看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詫。然後他親切的上來攙扶我和我行夫妻的禮儀,就像我們之間任何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魏池突然感到不寒而慄。

「他不敢和我獨處,也勉強留給我三分面子,因為他害怕我把他大不敬的事情說出來。他把我留在京城,那是因為我能給他榮譽,他把許小年留在身邊,是因為她能給他酒色,他娶了廖秋水,還娶了這樣多的小妾,是因為她們清白,可以給他留子嗣。魏池……擁有這樣一個家,是值得被羨慕的麼?」

馮……世勳?

魏池突然覺得這樣的一個人變得遙遠而陌生。

「呵呵,」戚媛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第一次說起這些,也弄得你不痛快了。我現在活得很好,認識了你這樣的弟弟,還有靜慈師父,還有梅月。那些過去的就當她過去吧,那些要氣惱的,就讓她們氣惱去吧。我還是很快樂的。」

那一夜的紅燭那樣明亮,照耀著整個房間,十六歲的自己緊張的坐在喜床的邊沿,心中也算是歡喜吧?那種所有少女都擁有的,迷茫的,慌亂的歡喜。但是當紅燭燃盡,黑暗侵蝕了一切有被晨曦剝開的時候,自己惶恐的扯開蒙著的喜帕,不知是自己做錯了什麼,還是別人做錯了什麼。

第二天,那位素未謀面的丈夫就匆匆的逃到了京城,而自己還在善意的猜測他是不是有了自己的心上人。

一切都是被喜帕矇蔽了的可笑鬧劇啊……隨著時間的推移,自己漸漸明白了一切,漸漸明白得越多,就越覺得這出鬧劇可笑至極。這位喜歡美人兒的‘夫君’到了京城高中之後就迅速娶了一位青樓的名妓。讀著那人寫回來的參雜著甜言蜜語的家信,戚媛是真的當真覺得是別樣的樂趣了。然後就是八年,到了京城,看他一本正經演戲的臉,戚媛幾乎有幾次要忍不住笑出來了。

十年,第十個年頭,自己以為會找不到梅月,會被凍死在山上。然而現在還有一間柴房,一堆篝火,還有一個‘弟弟’遞過來的酒。戚媛開啟酒壺的蓋子,又淺淺的抿了一口,冰涼的酒水沾上了大麾中的溫度,變得不那麼刺人了。

「我姐姐嫁給了我們家當地的商人,她家是做綢緞生意的,每年都要織出好多匹絲綢。如果賣往內地,就是三兩銀子一匹,若是能夠走海運,那會賣到八兩銀子一匹!姐夫是個很勤懇的人,又很體貼,他管著作坊,讓他妹妹管著家裡用度,我姐姐管著帳。五年前,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世了,一家上下都高興地不得了,三年前,小妹妹招了上門女婿,今年也有喜了。姐夫沒有功名,是個實在人……」

「睡一會兒吧。」魏池幫她拉緊了大麾的帶子。

「我不想睡,我想我的姐姐……姐夫……魏池……謝謝你……真的非常,謝謝你……」戚媛覺得心中有很多話,很多話,想在這一夜裡統統說出來……但是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睡意來得如此沉重,而自己的意識第一次如此不堪一擊。

終於,當她感到自己臉上的淚水被冰涼的手指抹去的時候,思緒停止了交疊,混合著叫囂的山風往遠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