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雖然現在變成了這樣,但是我也不後悔,」馮世勳把刀還給魏池:「要是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上戰場,我也會去的,希望我也和你一樣遇上個這麼好的師傅,結識這麼多好的朋友,挺值得的。」

魏池聽了這話,覺得自己剛才的想法有些齷齪:「馮大人會有機會的。」

「別這麼客氣,我也不過是比你早幾年進禮部罷了。以前禮部算是個彙集賢才的地方,現在倒成了個喝茶的去處了。禮部的這些人中,說實話,您是個好心腸的人,我們也能聊到一處去,今後還是叫我傲雪吧。」

這是馮世勳的號,他很擅長畫梅花。

魏池想到這一年來在禮部的冷遇,以及最初自己在審理弊案時在心中對馮世勳的那股輕視,還有他豁達的對自己的關愛,最後是自己心如死灰之後禮貌而冷漠的謝絕。

「多謝……」魏池訕訕的說。

之後,魏池幾乎每天和馮世勳通訊,馮世勳在詩歌上的造詣極高,魏池每每讀他的回信都是愛不釋手。之後和徐朗出去吃飯的時候,徐朗說起馮世勳就哈哈大笑:他是個極有意思的人,不喜歡結交權貴,但是的確是個極有意思的人!

極有意思?

魏池會心一笑,繼續喝酒。

半個月後,徐朗在此被派發邊塞,王允義上疏告老,朝野為此動盪了一陣子。不過這一切都不幹魏池的事情了,她閒散的躲在自家的後院看馮世勳寫的新詞。

益清作為魏池現今唯一的書辦,在清閒了一年多後又算有了一件正事。比起當年給燕王送信,他當然十二分的願意給馮大人送信。

隔壁幾年卻極少來往的兩個府邸算是成了真的鄰居了。許小年曾經聽說過魏池的名號,有時也會到馮世勳的書房中去看他的信,所以後來,魏池在馮世勳給她的信件中也時常能看到一兩頁出自於那位許夫人之手的一些風雅的笑話。

後院中同樣覺得高興的還有梅月小丫頭,因為側園的巷子窄,賣小玩應兒的貨郎很少過來,宅子的小廝都和她無交情,要買個東西也很惱人。幸好認識了旁邊院子的珠兒姐姐,她要買的東西多,貨郎總是按她的約來,自己也算是順著得了好處。

貨郎姓尤,自珠兒在王府時就認得,這次除了常見的花線,珠兒還選了些頭花。

「珠兒姑娘還要不要瞧瞧珠花?」

「不用了。」

「哦……」尤大爺不知道這個珠兒在等誰,這時候突然聽到身後的門吱呀一聲開啟了,一個大眼睛的小丫頭連蹦帶跳的跑了出來:「珠兒姐姐!等等我!」

珠兒忍不住笑起來:「就是在等你呢。」

梅月擦了一把汗:「老哥哥,我要彩紙!」

來者是客,尤大爺把彩紙翻了出來:「姑娘是要剪花,還是要畫花樣子。」

「我要剪花!」

梅月選了幾張花花綠綠的紙,又看了看珠兒手上的頭花:「我就買這些了……」

「姑娘要不要也看看這些頭花?這都是各個鋪子裡才做的新絹花,這不是要過年了麼?姑娘也買幾朵回去戴吧?」尤大爺看這個小丫頭眼饞,趕緊推銷起來。

梅月果然對頭花愛不釋手,但是最終還是放下來:「老哥哥我不買了,我就買這些彩紙。」

珠兒看懂了他的心思:「尤大爺您先回吧,這次也麻煩你了。」

買賣不成仁義在,尤大爺也不當真缺這一朵花的買賣,多送給梅月一張彩紙之後,搖著撥浪鼓挑著貨擔出去了。

「這個給你。」珠兒從自己的紙包中拿出一朵花遞給梅月。

「不要,不要!」梅月臉都紅了。

「拿著吧!」珠兒把花兒到她懷裡,這幾回來來去去認識之後,珠兒覺得這個老爺嘴裡的‘年畫丫頭’卻是可愛,而且家裡並沒有和自己年紀相當的女孩子,除了和劉媽媽做做針線,其他時候都找不到人說話。

「你一個月的月錢是多少?」珠兒知道梅月不是要人東西的女孩子,於是好奇她為何連一朵頭花也捨不得買。

「一吊錢。」

一吊錢也不算少了,尋常家丫頭兩吊錢的也有。

「這頭花才三個銅板一個,你真是小氣。」珠兒笑她。

「月錢我是拿不到的,每年中秋我舅舅來結一次帳,錢直接都給他了。」梅月吐吐舌頭:「平時太太給我些錢零花。」

「這個是給姐姐的,」梅月從包裡掏出個踺子:「你瞧。」

珠兒接過來:「你自己做的?」

針線很漂亮,看不出這個模樣笨笨的還有這樣的手藝。

其實梅月的手藝不止是針線,隔壁院子的打鳴雞的禿尾巴也有她的功勞。

「姐姐的月錢是多少?」

「我?」珠兒有些害羞:「我有二兩。」

「啊!」梅月很吃驚。

要是她知道魏池放碎銀子的盒子的鑰匙都在珠兒身上,從來都是讓珠兒自己要買東西自己拿,她會更驚訝。

「快趕上姨太太了!」梅月拍了拍心口。

「你又開始胡說了!什麼姨太太啊?」珠兒羞紅了臉。

梅月知道自己失言了,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你們家大人現在都是一個人麼?」

本就是年齡相仿,珠兒也知道梅月不是輕浮的人,只是凡是說話都不走腦子,也就不好和她慪氣:「我家大人一直都是一個人,其實大人年齡也不大,今年過年才二十歲……你下午有活兒要幹?」

「沒有……」

「那你進我家後院幫我畫幾朵花樣吧。」珠兒進魏家快兩年,儼然已經是後院的女主人了。

梅月戰戰兢兢的跟進來,掩上了門。

「就在院子裡吧。」珠兒安頓了梅月,拿來了紙筆,甚至還拿了一碟點心過來。

「姐姐家的人,真少。」梅月含著點心感慨道。

「就是太清淨了。」

梅月拿起筆心想,清淨才好呢。

珠兒支著下巴,一邊看她畫,一邊跟著學。

「你家夫人今天不要你伺候這麼?」珠兒隨口問她。

「夫人今天去廟裡了。」

「戚夫人又去廟裡了?她不去廟裡就是去照顧營生,你家管家還真是樂得清閒。你不是說前些時候就去過廟裡了?那邊的租子一月一收?」

「夫人是去收信的。」梅月嘆了一口氣。

珠兒好奇這麼個傻丫頭也會嘆氣了:「你嘆氣做什麼?戚夫人怎麼要去廟裡收信呢?自家不行麼?」

「說出來氣死你!」梅月放下筆:「以往可不是往家裡寄麼?寄過來就被人弄丟了!我們家的那個管家可不清閒呢,仗著和二太太有關係,誰不敢欺負啊?也不知他是有意還是故意,江南寄過來給夫人的家書丟了好幾次,夫人不和他在小事上理論,所以改讓寄到白雲庵。夫人孃家那邊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夫人的姐姐是嫁在當地的,因為夫人進了京城,所以時常來信掛念。可恨的就是那些混蛋欠松皮的傢伙,弄得夫人收個信都不得安寧!幸好白雲庵的主持和夫人孃家是世交,要不寄個信還難住人了呢!」

珠兒還不知道隔壁家這麼複雜:「這麼大的事情你家老爺不管管麼?」

「哪裡管得過來?我是夫人來了京城才進府伺候,之前的事情我倒是不知道,就是兩年前府上也早亂得沒法說了呢!三太太天天找事吵架,管家仗著二太太的面子大一貫剋扣下人工錢,三房四房不吭氣。做下人的也是你們院子穿他們院子,一個正經幹活的都沒有,連佃戶送了租子上來都沒人管收,每天要弄丟的東西不知有多少。也虧得夫人真是個三頭六臂的人,換了別人還不知要怎麼做呢?那個管家的之前還欺生,吃了幾回軟硬釘子這才消停了些,但是暗中還不是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用珠兒姐姐的話來說,我家夫人是君子,懶得和他一般見識罷了,所以這種小事情只能勞駕自己了。」

「原來你家夫人這麼厲害啊?」珠兒吐了吐舌頭:「你家的人確實多,不像我們家,就這麼一筆賬,老爺自己兩算盤就算清了。他懶得算的還有益清來算,廚房的用度又是劉媽媽來管,別的花花草草修修補補的用度是陳虎來管,我管些零用的。我們只當是家家都這麼清閒呢。」

魏池在用人上一貫是寧缺毋濫,雖然宅子裡常住的人很少,但是各個都是不起賊心的人,所以很省心。而且魏池看起來不拘小節,但是心裡面清楚得很,要想吃他的混食,那是不可能的。

「姐姐最好念著別讓魏大人也去那麼多夫人,哎呦,那可真是吃不消。」

珠兒笑她:「哼,你當我是誰,我還管得了老爺呢!」嘴上是這麼說,心裡還真害怕自己老爺突然就帶幾個姨太太回來。

「你們老爺今天去衙門了?」

「哦……我們老爺今天好像也去白雲庵了。」珠兒想了想。

這會兒正是午後不久,太陽正好暖洋洋的曬在人身上,京城這個季節流行吃新鮮的花生糕,魏池府上的梅月嚼著,白雲庵裡的魏池也端著一盤在嚼。魏池手上的這一盤不輸給自家劉媽媽的手藝,而且味口偏甜,魏池吃得很滿足。花生很新鮮,有許多花生渣黏在手指尖上,魏池一邊吃一邊舔。

「魏……大人?」

魏池正認真地和花生搏鬥,一抬頭卻看到有個人掀簾出來正好和她的窘相對了個正面。

「我……」這不是年畫丫頭家的夫人麼?魏池窘得滿臉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