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建康八年

「夫人呢?」

「回太太的話。還沒回來呢。奴婢已經讓石頭到門口去瞧著了。」

三太太嘆了口氣。桂花趕緊過來討好:「這回兒是把太醫都偷偷請來了。絕不會錯的!一切都準備好了。夫人就瞧好吧!」

石頭抄著袖子躲在偏門往外瞧著。天上雖然有太陽,但是畢竟是個凍人的季節啊!他想偷偷溜回院子,但那個叫桂花的丫頭又盯著他的哨!讓他好不暢快!石頭一邊吸著鼻涕,一邊就忍不住抱怨——這幫女人,何時才是個消停?真是討人嫌!

石頭拿袖子抹了抹臉,眼看這天都要黑了,不得不惦記起晚飯來。

「你是不是又準備要偷懶?」

石頭才準備坐坐,桂花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狠狠的敲了石頭一記。

「哎喲,我的小姑奶奶,這都站了一下午了,我這不就坐坐麼?」

「是讓你到這裡來坐坐的?平日裡你就挑幾挑水,比我們房裡的人都清閒,今天讓你做點事情你就不樂意了?平日裡三太太給你好處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不要呢?」

「是是是!滿宅子裡就是您桂花最能幹,行了吧?」

「……大太太這是走到哪裡去了?」其實桂花也覺得冷,忍不住抱怨:「……這會兒還不回來?你給我精神點!你也害瘟了?」

這句話有點指桑罵槐的意思,不過這個桂花素來潑辣,石頭不敢和她爭執,只好老老實實的走回偏門。

桂花看石頭不敢偷懶了,心滿意足的準備往回走,突然這個小二愣子左腳踩右腳的跑進來:「……大……大太太……回……回來了……轎子……到……門口了!」

桂花被他這大呼小叫驚得一抖,趕緊跑起來:「……三太太!……三太太!快!」

戚媛才進院子沒一會兒,衣服都還在換,就聽到外面管事的楊媽在攔人:「桂花丫頭,你怎麼也沒規矩了?太太還在換衣裳呢!」

正在疊衣服的梅月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這又是怎麼了?今兒又是三房?還真是一天也不讓人消停!夫人,等吃了飯再去理會可好?」

戚媛招手讓她過來:「去把衣裳放了,讓楊媽放她進來,你和楊媽也收拾收拾,一會兒多半要陪我去三房那邊。」

梅月只好應了,掀簾子出來:「夫人讓你進去說話。」

桂花掙脫楊媽的手,一個跨步趕進了房門:「奴婢拜見大太太,大太太,大事不好了!」

「出了什麼事,你起來說話。」

「三太太突然肚子疼,讓郎中過來看,郎中說是有喜了三個多月了,但是胎勢不穩……」桂花喘著粗氣,埋頭看著地。

「哦!郎中還在?」

「回大太太的話,奴婢聽了郎中的話就跑來了,應該還在。」

果然是有事情啊……戚媛放下手中的茶,自己拿了一個薄披風:「梅月,去三房那邊。」

馮世勳一共有五房老婆,這在京城中絕對不算多的,不過有個許小年在就賺盡了風流。大太太去年進京封誥命的時候,許多官太太見了才知道,這位正房夫人可不是什麼傳言中的鄉巴佬,她也是個有身份有相貌的妙人,聽說江南的幾百畝地和幾十家當鋪都是她在一手打理,可謂是才貌雙全。四房和五房都是京城中小康之家中的碧玉女兒,放在別家可能要算個寶貝,不過在馮家也就算平常的溫軟罷了。要說能拿出來再說一說的,那還是三房太太廖氏。

廖氏閨名廖秋水,家裡算得上是京城中的富戶,幼時又讀得兩年書,待字閨中的時候也有點名號。她父親極看重她,一心想找個名門來匹配,在她二八年華的時候,就讓她那個讀書的堂哥帶著四處走動。馮世勳那時候已經娶了許小年,後來在一個詩會上遇上了廖秋水,當場誇她清雅可人,還就這秋水二字給她賦了一首藏頭詩。後又經那位堂哥撮合,就去她家提了親。廖父其實並不滿意這一樁婚事——畢竟不想讓自家的寶貝閨女去做小啊,還是三房,還有個做□的壓在頭上。於是就放出話來,說只要能把他女兒提到二房去,那就成!

這話一出來就招了許多的非議:自古有個先來後到,別說是□了,就是再不如的人物,先嫁進來一天也是大!更何況人家許小年早進來可不是一天吧!

馮世勳也請那位堂哥到府上去說情,把各種誠意都表了個遍。這個廖姑娘哪能經得住馮世勳這樣的才子,雖然心有不甘但也軟了半截。她父親看留不住女兒,也只得罷了,答應了這門婚事。

廖姑娘雖然是三房,但是嫁得可比許小年風光多了,又是敲鑼打鼓,又是宴請賓客,還專程按照正妻的格局拜了天地。

所差的只是要喊許小年一聲姐姐了。

外人看她風光,可她自己才知道這風光不過一年半載。以往瞧不上那些青樓女子,後來才知道風月手段對於男人何等重要。吃了幾次暗虧後,馮世勳似乎不再寶貝自己的清白之身,許小年再次以勝利者的姿態進駐馮世勳的書房,然後霸佔至今。

廖秋水自然不會甘心,但是明爭不過,暗鬥不敵,又能如何呢?這幾年真是過得難受……直到鄉下來了正房的主子!

十年了,許小年也沒能跟馮世勳生出個一男半女……哼,自己雖然之前是被那賤人害了一次,不過興許也懷上過一次吧?十年了,馮世勳被許小年纏在京城一天都沒回過江南,大太太會不恨她?

怕比自己要恨十倍吧!

門栓輕輕的響了一下,桂花走進床邊幫廖秋水緊了緊被子:「夫人來看您了。」

廖秋水閉緊了眼睛。

「是郎中麼?」

戚媛並沒有走近床邊:「大人怎麼樣?孩子怎麼樣?」

「回夫人的話,三夫人有孕已經三個月了,只是一直都沒有保胎,所以剛才受了涼才險些滑胎。」

「不用你開藥了,多給他些錢。」等送走了郎中,戚媛才對楊媽說:「給管家說讓他派人儘快去太醫院請醫生過來開藥。」

安排了下人,戚媛這才走近床邊:「三妹妹好些了?」

廖氏艱難的睜開眼睛:「勞煩姐姐掛心了,是妹妹不好……」

「不要說了,一會兒太醫就到,你好好休息,老爺還不知道吧?我這就親自去告訴他,一會兒楊媽回來了,你有什麼想要的儘管給她說。」

廖氏聽了這句話心中一喜。

喜還沒壓住,外面就有奴才傳話:「二夫人到了!」

「姐姐!三妹妹怎麼了?聽說是病了?」許小年好像飯才吃到一半,披風裡還穿著屋裡的淺色衣裳。

「郎中說是有喜了。」

「那可是好事情啊,這些奴才都怎麼傳話的,還給我說三妹妹病了呢!」許小年也坐到床邊:「三妹妹現在好些了?」

「我已經讓人去太醫院請太醫了,都三個月了,也該吃些安胎的藥。你來了正好,陪著我去把這個喜事告訴老爺吧。也讓老爺高興高興。」

許小年看著戚媛那張永遠微笑著,但是永遠無法琢磨的臉,疆在了那裡。

「走吧,一會兒楊媽就過來照應,三妹妹好好休息,不要操心。」

「……老爺……準備回衙門。」許小年捏緊了手帕。

「是麼?那我們就去書房等他。」

許小年恢復了些許冷靜:「三妹妹,你……現在好些了麼?我和夫人這就去知會老爺。」

戚媛不動聲色的站起來,拉起許小年的手:「我們走吧。」

馮世勳聽到這個訊息果然十分高興,著小廝帶他立刻往三房那邊去了。許小年氣得臉色發白,幾乎快要失態:「夫人,三妹妹是真的懷上了?」

戚媛拉她坐下:「妹妹怎麼這樣問呢?雖然凡事不是樣樣都準,但這總是一件好事情吧?大事上可不能糊塗的。」

許小年突然冷笑:「也是,不過三妹妹那樣倔犟的性格,可不會把自己的孩子抱給別人養。」

「三妹妹那樣能幹,自然是自己養。」

許小年被這句話噎得吭不了氣。

「上茶。」戚媛吩咐許小年的丫鬟秋月,秋月愣了愣,這才匆匆跑去倒茶。

戚媛端過秋月遞過來的茶,略抿了抿:「這也是到冬天了,事情多,山裡除了交租子,還要交些現成的東西上來預備過年。你以往也收過這些東西,今年就再麻煩你一次。」又對秋月說:「你也是個細心的人,好好伺候著,不要出差錯。」

說罷,放下茶:「讓梅月進來吧,我就先回去了,天也不早了,都準備歇著吧。」

書房和西院各據一方,戚媛和梅月才走過三房的院門不遠就遇上從後面趕上來的楊媽。

楊媽喘著氣:「夫人可不知道,三房那邊這可夠折騰的。三太太拉著老爺的手就不放,鼻涕眼淚流了一地,弄得老爺也陪著她抹眼淚。」

「今年山裡的年貨,我都交給二房管了,這個事情您去和帳房那邊知會一聲。」

楊媽大驚:「夫人怎麼把這麼大的事情讓給二太太去做?夫人沒上京的那些年,府上可虧空不少,年貨這一頭又沒有準數目可以對,交給她做不知道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