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著金線繡的平安符,林瑁還是開心的,雖然他不像父輩們那樣急切的盼著孩子出生,不過想到會有一個長得像韻眉一般的小寶貝不久就要臨世,也就忍不住得意起來。
「祝你早得貴子。」魏池也過來湊熱鬧。
「我倒希望早得閨女。」林瑁笑道。
「魏池過來!」靜慈拉魏池到對面坐下:「去年你長得挺快的,今年好像沒怎麼長高!」
「我又不是竹子,怎麼會一直長下去?」魏池已經習慣了這份寵愛。
「又在胡說,你一定是吃得不好,你看看,你才比林夫人高半個頭!」
這算是揭了短了,魏池只好說:「她哥哥高啊……您……您就別取笑我了。」
林瑁偷偷問韻眉:「你們家小魏哥哥和靜慈很熟?」
「是啊,」韻眉不解的看著林瑁:「以前每一年的吉祥墜子都是靜慈師父親自做兩份,我一份,他一份,小魏哥哥長得像她……」
「打住!後面的我知道了!」林瑁打了個手勢。
「又怎麼了?」
「沒怎麼,你先陪他們聊,我去外面吃一會兒醋。」林瑁扁著嘴出去了。
「……真是脆弱……」耿韻眉鄙視他。
林瑁一個人在院子裡踢樹——忌諱?看不出來那混蛋哪裡忌諱了!大爺的!絕對是私生子!混蛋!……做兩份,我一份,他一份……可惡!虛偽的道學先生老混蛋私生子——魏池!……嗷!……踢到石頭了……
「都不是外人,叫上你家姑爺,進來坐吧。」靜慈很是高興。
「林瑁呢?」魏池回頭發現這人已經不見了。
「咱們不用理他,一會兒讓人打發點飯給他吃就是了。這會兒不知道逛到哪裡去了。」
又……那個了?魏池對靜慈笑道:「林公子……很喜歡一個人逛院子。」
京城的秋天很爽朗,寺廟裡金色的落葉更應承著這個季節的宜人。魏池最喜歡這個時候,不算很冷,不算很熱,天很高,雲很白,有時候有雨,卻不煩人。
這個廟裡不出什麼高僧,靜慈在這裡當值的幾年多是在經營些人的生計,就像魏池幼年的那個小廟其實也就在經營自己的香火。
魏池現在還記得自己像唱歌那樣跟著師父學唸經,以及師父教她的要在何時把缽盂反扣過來去討香火。面對來來往往的信徒,魏池一直覺得,最不信佛的也許就是這佛堂中的人了。
靜慈更不像是一個高僧,她像是所有人的長輩,管理著那些彙集過來的人,然後給來者安心。
高中看榜之後,魏池一度遲疑是不是該留在京城當官,那時候她只有十五歲,遠離故土,還不認識燕王……魏池覺得自己一慣的果斷消失了。她突然明白,自己不過十五歲,要想一個人決定自己的未來還不夠資格。思索無果之後,魏池跑到白雲庵裡求籤。這個舉動無疑有些可笑,一個男人,跑到庵裡求籤?接待她的尼姑以為自己聽錯了。
魏池當時突然覺得,自己還真該來庵裡求籤……也許是註定的吧?
「魏池還記得當時跑到庵裡來求籤的事情麼?」
「咦?小魏哥哥怎麼會到靜慈師父這裡來求籤?」耿韻眉還不知道這件事情。
「韻眉……」靜慈笑道:「所來求者,必有所求,有求必應,不問緣由。」
「嗯……」韻眉有些洩氣:「那你求到了什麼?」
魏池想了想:「我搖了一隻籤,覺得不好……又換了一隻,還是覺得不好,最後終於找到了個好的。」
「又在哄我!」耿韻眉噘起嘴:「小氣!」
魏池和靜慈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會兒還不是吃飯的時候,正好有位故友在此,韻眉不妨結識一番。」靜慈跨進側堂的門:「魏大人在外廳裡休息吧,一會兒林公子來了,就請招呼一下。」
「夫人久等了,真是抱歉。這位是耿家的女兒,林家的媳婦,也算是和我親近的孩子了。」靜慈把韻眉帶進裡屋:「這位是禮部郎中馮世勳馮大人的夫人,戚夫人。」
「小女子耿韻眉見過戚夫人。」耿韻眉趕緊見禮。
「何必如此客氣,」戚媛笑道:「聽說林夫人是來求子平安的?真是恭喜了。」
靜慈拉耿韻眉坐下:「這位夫人的母親和我也是故交了,這廟裡的幾百畝租子地裡最初的那三十畝就是她家的。」
「我這也是來探望您,怎麼被您說成收租的了?」戚媛笑道。
耿韻眉進來時看這位夫人十分莊重,沒想到也很能打趣,於是便覺得親近了十分:「戚夫人這是在和師父下棋麼?」
「正是,」靜慈拿手去收拾棋盤:「她從小就極其聰慧,你瞧,我不是她的對手,離吃飯的時間尚早,不妨你們對弈一局?」
「誒!」耿韻眉坐過來:「就是解殘局最有意思了!戚夫人不嫌棄的話……」
戚媛知道林家和耿家都是京城的名流,他們家出來的男子女子都有極好的教養,雖然剛才靜慈確有過謙,不過黑子如今確實已經顯露敗態,這位敢來挑戰,恐怕胸中自有建樹,於是極高興的答應了。
靜慈坐在下手觀戰。
殘局已經到了中盤,白子已經是連勢之態,耿韻眉捉子之後思索了片刻,決定以攻為守收拾敗局。平日在家裡有嫂子這樣的棋手鍛鍊,到了林家,也有幾位長輩的棋藝驚人,耿韻眉雖然年紀不大,不過到了棋盤上可不是個嫩手。而且她出自軍人之家,自小便沾染著沉穩的性格,只是素日玩笑看不出來罷了。戚媛和她一對弈便感到她和靜慈完全不同,不由得也十分認真起來。
魏池坐在外廳喝茶,外屋內廳間間隔了一個小小的茶室,隱約能聽到裡面落子談話的聲音。
半個時辰之後,聽到耿韻眉嘆了一口氣:「我輸了!」
「多有承讓!」
「……這一盤可是真有意思,夫人,外面陪同我來的還有一位下棋的高手,這盤棋可以拿給他一觀?」
看來是答應了,少頃便有兩位小尼姑抬著棋桌出來:「魏大人,師父說讓您也瞧瞧。」
本就覺得無聊,魏池興高采烈的開始琢磨。
「我本以猛攻為長,不曾想竟然輸在這一招上。」
「韻眉是看我這位朋友風度溫文爾雅便覺得她是以守為主的人?」
「師父又笑話我了,林夫人……」
魏池在外廳一邊聽著她們彼此點評,一邊看著面前的棋盤——靜慈雖然也擅長棋藝,但心不在此,所以開盤並無新意。她的那位對手似乎也不過是憑此做個消遣,出手也是平平。到了中盤,白子屢屢讓步,但是還是勝態初顯。再往後便看得出韻眉的風格,出招又準,又奇異。有趣的是白子也活潑了起來,見招拆招,毫無退縮之意。越往後走,爭鋒越是激烈,以至於耿韻眉也有些微亂陣腳。
「今年是個豐年,等租子對好了,到時候再過來請你們家的人過來兌。」
「不必了,從今年起,這些租子都捐給庵裡吧。」
「……這?」
「見笑了,就是做些公德,這些錢銀的事情還是以後再說吧。」
魏池突然心中一動,捻一粒黑字往盤中的白子一靠——和局。
「這……這?和局了?」耿韻眉在裡面拍手:「沒想到小魏哥哥這麼厲害呢!可見平日故意讓著我!」
「外面是林夫人的哥哥?」
「那是他哥哥的朋友,按著輩分這樣叫的。你知道上一屆的探花郎麼?就是以前我給你說起的那個在我們庵裡睡柴房的那個男孩子。」靜慈呵呵的笑著:「如今也在禮部做郎中,這也是緣分呢,我們尼姑庵裡還出了個探花。時辰也不早了,派人去找找林公子,準備排飯吧。」
「今天你有貴客,不必再來陪我了,就讓人直接把飯送來吧,我再看看這局棋。」
「姓魏的,你怎麼老是發呆?」林瑁繞著白雲庵走了一整圈,累得氣喘鬱郁,喝了一大碗茶才過來吃飯。桌上都是些精緻的素齋,但是他餓過了點,反而沒吃幾口就吃不下了。耿韻眉許久不見靜慈所以在和她獨聊,林瑁實在無聊,就擠過來找魏池聊天,可惜不知怎麼了,這人今天總是發呆。
「有你這麼說話的麼?」魏池不耐煩的挪了挪地兒。
「比我還小點兒呢,裝什麼禮部郎中啊……你說靜慈師父和韻眉年齡差那麼多,她們怎麼有那樣多的話要說?」
「我……也不知道。」魏池直言不諱,有時候他也好奇,女人的世界裡既沒有濟世經濟也沒有程朱理學,她們每天都說什麼呢?她又忍不住想起自己在外廳聽恍惚聽到的半句話——見笑了,就是做些功德。男人們為了慾望,為了利益把錢送到佛前買個安心,花的錢越多就越是私心膨脹目中無人的時候。女人呢?那些大把捐錢給廟裡的女人最後都會住進廟裡……就像靜慈一樣……
女人的所有就是那樣的有限——父母,子女,丈夫,當這一切離她們遠去了,她們只能將錢財捐到此處來求一個立足之地。
「你又發呆了?在想什麼呢?」
「……我……沒事,我多心了。」
「……你真是像個女人一樣磨磨唧唧!」林瑁的話才一齣口,魏池差點把茶噴出來。
「這一個時辰裡一直都是你在絮絮叨叨,念得我的頭都暈了,你才是像個女人,而且是個醋罈子!而且誰的醋都吃,有你在山西人情何以堪?」
「你們在說什麼吶?」耿韻眉扶著靜慈出來的時候正看到這兩人擠在一處說話。
「別問,你的小魏哥哥惱羞成怒了……」林瑁趕緊過來嘀咕。
耿韻眉沒好氣的撇了撇嘴:「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