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建康八年

榕樹天生就應該長在南方。她磅礴的枝蔓和北方的參天大樹格格不入。但她的遷徙仍舊是一段佳話。象徵著一個女人能夠得到的令人羨慕的榮耀。

當她還是個如梅月一般年齡的小女孩的時候。她能瞭解的世界都是書本上的文字。再絢麗也不過是有限的幻想。當世界變為現實可以觸碰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和這棵榕樹是一樣的,不知道在這片寒冷的土地上的榮譽是不是加冕得有些無奈,有些無趣。

「那個給咱們送傘的人真是隔壁的大人麼?」梅月出門前穿了一雙新鞋,她對魏池的關注顯然不如她的洋紅色的鞋面。

「應該是吧,聽說隔壁是一位年輕的大人呢。」戚媛並未對那位熱心的年輕人留下過多的印象。

「他的小廝真討厭!」梅月想起那個當差的差點和自己吵起來,憤憤的說。

戚媛忍不住笑她:「是你討厭吧?說話那樣衝,讓別人下不了臺。」

「夫人哪能和他們站在一處。哼!他要再和我吵,我不咬他兩口呢!」梅月小心的避過石板縫隙中的積水。

如果人人都像這個小丫頭一樣簡單,那很多事情也就不那麼令人厭煩了吧?戚媛握緊了梅月的手:「今天咱們回去晚了,你就不要出院子去拿飯了,就在咱們自己的院子裡去找些點心來吃。明天一早,記得去還這把傘。早些起來,去隔壁的院子門口等著,等那個當差的出來了,還給他,別再去惹那位大人,畢竟位分不同,不要惹事。」戚媛知道這個梅月記不住那麼多,所以又著重把最後一點說了幾遍。

回家的路並不遠,走了一刻鐘不到就到了,兩人刻意避過了前門,從側門進去。梅月個子矮,有些吃力的對著鎖孔。戚媛在一旁舉著傘,有些抱怨北方的寒冷來得太早。

等鎖發出啪嗒一聲彈開的時候,巷子口有燈籠的光閃了一下,戚媛隨意的回頭看了一下——就是剛才那位好心的大人吧?似乎的確很年輕,二十歲不到的樣子。

自己二十歲的時候是怎樣的呢?

「夫人,門開啟了,快進來吧!」梅月推開門。

大概和現在一樣吧?

馮大人家的院子比魏池家的略大一些,魏池修花園的地方都被馮大人修成了房子,所以儘管大了不少,但是似乎更加擁擠。最靠西的院子種了這棵大榕樹,所以戚媛的房間也自然的安排到了這個院子裡。自十六歲和馮世勳婚配到現在,正好是十個年頭了。進京的時候許小年已經過門,在京宅中她自然是位分最高的。其他的幾房妾侍都是聽她排程安排。戚媛進京之前,這個院子已經被清理出來,清理的人是許小年,安排一切事宜的也是許小年。

真等戚媛進京了,許小年仍舊是難以掩飾的絕望——自己雖然和馮世勳恩愛如膠似漆,但他仍舊將後宅的錢財交由戚媛管理,自己不能再進帳房不說,每月還要從她手裡去領銀錢。許小年能夠保住的就是仍舊留在馮世勳的正院裡,伺候他的衣食起居。

絕望之後還算是滿足,自己出身不好,又是妾,自然不能處處和正室比,能留住丈夫的心,也不錯了。

戚媛進京的那一天,天下著大雪,許小年懷著不安等待著。她所猜測的馮世勳的髮妻是不能與自己相比的,畢竟京城的頭牌能有幾個呢?怎麼會那樣容易的就被一個江南來的女人打敗呢?更何況那女人比自己大三歲?自己索要擔心的就是不公平的命運吧?有些人天生就會高貴,而自己卻有擺脫不了的風流名聲。

戚媛的轎子到府前的時候,許小年努力堆上笑容,親切的上去問安,然後故作自然的握上那雙有些冰涼的手。

戚媛對她禮貌的一笑,徑自拉下大麾的帽子。

雖然預先想了許多的模樣,但是此刻仍舊沒有一個樣子能和這位夫人真正相像——平靜,真正的平靜,雖然她有一百個理由掩飾不住自己的嫉妒或憤恨,但是在她臉上都找不到,她沒有刻意去掩飾,她只是真正的平靜。

二十五歲對一個女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她沒有孩子,所以仍舊保留了少女的特徵。

一個長在江南的鄉下女人能有什麼?

據說她精通詩畫,博覽群書,她的風度不輸給任何一位京城名流。

她的面容比不上自己嫵媚,但是卻是寧靜致遠的安詳。

‘老爺在京城這麼多年,辛苦你了。’這是戚媛對她說的第一句話,聽不出諷刺。

但是許小年仍舊忍不住厭惡她,憎恨她,嫉妒她,瞧不起她大家閨秀式的冷漠。

「在想什麼?」馮世勳看許小年拿著一個翡翠簪子久久發呆。

「老爺不去西邊院子瞧瞧麼?」

「怎麼?要趕我走?」馮世勳走過來,拿過那個翡翠簪子:「怎麼戴去年的簪子?」

許小年把簪子搶過來:「問你正事呢!你又和我東拉西扯!大過節的你都不過去看看,別人還以為我這個二房要怎麼樣呢!」

「剛才大家不是一處吃飯麼?夫人的父親去得早,這會兒可能正傷心呢,我去給她添亂不好!」

許小年心中有些甜蜜:「我怎麼覺得是你躲著她?」

「那……哪天我也試試躲著你?」馮世勳捏了捏許小年的下巴:「還是說要你今天晚上躲著我?」

許小年的貼身丫鬟秋月趕緊知趣的退出去,鎖好了院門。

才鎖好就有人敲,秋月沒好趣兒的開啟門:「怎麼了?」

門外是三太太的丫鬟桂花,桂花打著燈籠:「三太太今晚上有些不舒服,想要……」

「不舒服就找大夫唄!」秋月不懷好意的側了側,露出裡屋:「燈都吹了,也只能找大夫了……」

這句話就像個巴掌直接打到了桂花臉上,讓她滿嘴的話都梗在舌根出不來。秋月一心想回屋裡暖和,懶得理這個三夫人的丫鬟,砰的關上了門。

「哼!下賤胚子!」桂花衝著院門啐了一口:「來就是個被壓的賤貨!」

桂花提著燈籠走下臺階,心想這一番回去又免不了三夫人給些氣給自己,害怕之外又是不甘,心想秋月這個小狐狸長得騷像去配她的騷主子也就罷了,那個梅月長得跟個肉豬似的卻有幸跟了大太太?而且她還是去年才來的!人又笨,又不會討主子歡心,真是造化了呢?想當初這個傻大姐一進府就因為貪吃鬧足了笑話,二夫人還不是為了給大太太發難才派到西邊院子的……這倒便宜了這個蠢貨了。

自己的長相雖比不得太太們,比不得秋月,但在府裡這些女人中也算出挑的了,怎麼反不及個胖丫頭?

桂花狠狠的踢了塊石頭,悻悻的回去了。

梅月正在吃一塊酥心點心,突然就打了個噴嚏,糖啊、豆啊、蓮蓉啊噴了一手:「夫人……有人在背後說我壞話!」

戚媛看她狼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快擦擦臉,別嗆著了。」

梅月接過手帕:「肯定是那個當差的在說我!」

「又在亂想了,要是說了壞話就有人打噴嚏,那我不知要打多少噴嚏呢。」

「夫人這樣好的人自然沒有人說壞話的。」梅月認真的想了想,夫人為人大度,又很體恤下人,處事又公道,哪會有人說她的壞話呢?

這樣好的夫人長得也美麗,梅月想到這裡傻笑了一下——第一次見到夫人的時候還以為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呢!雖然二夫人也很漂亮,但是總覺得太豔。夫人的漂亮和別人不一樣,她漂亮的不止是臉……嗯,不知道怎麼說,總的來說就是不一樣。

戚媛不知道這個小丫頭又在想什麼,於是拍了拍她的腦袋:「快去洗乾淨睡了吧,明天早上還要早起呢。」

梅月這才又想起自己還傘的任務,趕緊點了點頭跑回了自己的屋。

戚媛裹緊了裘衣,拉緊了紗幔,又將被子壓了壓,但是還是隱隱覺得冷——這就是北方吧?沒有辦法,明天還有人交賬冊上來,帳房還要和自己說話呢……要是能收錢不收糧就好了,想到這裡,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不過要是收錢的話,二房太太可能要生氣,算了……不過就是累累自己,讓她多些胭脂錢,何必操那麼多的心?

下元節的雨水一直下到了清晨,下得天又冷了不少,天又高了許多,滿京城的綠葉又退了大半的樣子。

梅月加了一件罩衫才出門,根據夫人的囑咐,梅月沒有走正門,偷偷開啟西院的側門,門外的石板路還沒有被清掃,積水浸漬著滿地的落葉。梅月扒著門探出頭——這是一條長長的甬道,斜對面就是隔壁那家大人家的側門。很少看到他家開側門,聽說他家人很少,不像自己家裡那麼多人、那麼多事。

要怎麼換呢?夫人是讓自己坐在這裡等,可是要是他們家一天都不開側門呢?梅月有些擔心,嘆了一口氣。

天還早,梅月等了一會兒就坐不住了,偷偷跑到那扇側門面前。

門縫很窄,不過還是又那麼點小空隙!嘿嘿!梅月放下傘,貼到門縫上。

裡面似乎也很漂亮,大人們的宅子都很漂亮!自然和自家的小院不同……梅月想到兩年前自己還在家裡陪著奶奶做針線,突然就來了隔壁村的嫂子,把自己帶到了現在的大宅子裡。梅月有時候會很想念在家裡的時候,雖然吃穿不怎麼樣,但是好像很輕鬆,很愜意。而這個華麗的大宅子總是給人壓抑和孤獨……想到這裡,又很慶幸自己跟了大太太,要是自己進了別的房,那不知道會被多少人戲弄呢!

其實我哪有那麼笨啊……明明就是她們欺負人。

還是大太太好,房內沒有那麼多丫鬟僕人,說話也總是和顏悅色,清清楚楚。

真是個漂亮的院子!梅月踮著腳,有點累。

「哎喲!」

梅月正貼著的們突然開啟了,小丫頭墊著腳沒站穩,撲的一下跌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