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池默默的站在牆角看她哭泣,想到去年她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去救她的家人。
狂風總是來得突然,魏池覺得至今仍舊難以相信燕王府已經被查封一年,也難以相信自己一直以來以為堅不可摧的平衡瞬間就化為烏有。
如果日復一日的去衙門當值就是自己能做的,那就做吧,就像珠兒也日復一日的伺候自己一樣。
十月十五是下元節,家家都預備著蒸素菜糯糰子,朝廷並不因為這個節日特別放假,不過對大多數人的早退都給予默許。馮世勳溜號之前過來找過魏池——他倒比較欣賞小夥子,覺得這個人還是比較厚道的。魏池表示今天所有人都溜了也不合適……也就他一個人是單身漢,雖然是正職,但留下也算理所應當。
禮部確實閒,魏池打了個哈欠,打發益清先回去看看自家的糯米糰子弄好了沒,自己拿了本書開始看。
天陽快落山了益清才回來,說新來看門的老頭子和廚房的老媽子為了雞毛的事情吵起來了,劉媽性格比較火爆,抄起掃帚和劉老爹幹起架來了……魏池忍不住哈哈大笑:「這兩口子真是有意思。」
「都是大人不該,怎麼找了一家子進來……」
「挺有意思的,話說家裡的糰子怎麼樣了?」
「小人走的時候終於是上屜了……哎喲!真是受不了這兩口子!那個劉媽力大如牛,連陳虎都攔不住,都快把劉大爺趕到房頂上去了。」
「那回去吧,」魏池把書放下。
兩人出了衙門,魏池才想起來:「豆腐包子做了麼?」
「……大人出門之前有吩咐別的人麼?」
「這……」魏池笑了笑:「那先去買點包子吧。」
「小人去買就是了。」
「我們一起去吧。」魏池心想又無祖先可以祭拜,還不如去集市,順便看看河燈。劉媽的手藝是魏池執意要請這個暴脾氣的女人的主要原因,家裡的素菜糰子一定非常有味。但是考慮到現在去可能會被捲進‘家變’所以不如先去弄些包子吃吃,糰子當點心也不錯。
兩人從衙門出來趕到集市的時候正有街邊的豆腐包子出鍋,魏池買了一包,拿出兩個,遞給益清一個:「我們先吃著。」
既然都穿著便服,益清便不再嘮叨,接過一個吃起來。
魏池抱著熱騰騰的包子,咬了一口,酥軟的豆腐餡兒裹著青菜的味道溢了出來,魏池的鼓著腮幫:「我們既然來了,就去轉轉吧!」
下元節的集市人很少,魏池來得晚,人就更少了,等走到河邊的時候僅僅看到了幾個還未飄散的河燈,一旁的小販們也在收拾攤位了。
益清笑道:「下元節大家都回家過,集市散得早,大人,咱們不妨也回吧。」
護城河的水很靜,河上的花燈擁擠在一塊兒。魏池趴在橋欄上看了一會兒也確實有些無聊,天已經黑了,店鋪也紛紛關門,魏池突然回頭問益清:「你今天怎麼不回家去呢?」
「大人糊塗了,今天衙門都不放假。」
也是,自己明明還頂了班的呢!
「大人,我們回去吧,家裡的人都還不知道呢。」
走下橋的時候,集市已經變得很靜了,只有幾個遲到的人還在岸邊準備香燭,那兩個包子畢竟是點心,魏池覺得還是回去吃飯才是正理,就不再墨跡,老老實實的往回走。
從集市到家要走大半個時辰,沒想到才走了一小段天空就飄起了雨,街上的行人紛紛跑了起來,魏池和益清也趕緊往回趕,可天上的雨竟然越下越大,益清比較機靈:「大人,咱們先躲躲!」
往哪裡躲?益清一手提著包子,一手拉著魏池往一個店面跑去。兩人被淋得半溼,也顧不得那麼多,跳上了店前的石階。
「哎呀!你們這是做什麼啊!?」
魏池還沒站穩,就聽到一個小丫頭呼呼喳喳的嚷嚷。
「你!」益清這才看清屋簷下已經有人了。
小丫頭十五六歲的樣子,扎著圓溜溜的髮髻,配著肉嘟嘟的臉,小嘴兒噘得挺高,叉著腰,一臉不屑:「哪來的兩個野小子,衝撞了我家的夫人!哼!快出去!」
小丫頭聲音特大,毫無淑女的樣子,看魏池和益清還賴著不走,又往前跳了一步:「讓你們出去呢!」
「又不是你家的屋簷,憑什麼讓我們出去?」
「我們先來的,就要你出去,怎麼了!」
魏池眼看這要變成一齣毫無意義的鬧劇,趕緊出來打圓場:「好,好,我們站遠一點。」
圓溜溜的小丫頭不依不饒:「你們兩個男人也不害臊,那麼多屋簷定要和我們擠在一起?快出去!」
「梅月!不得無禮!」一直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的那位夫人終於開口了。
「夫人!你就是好脾氣!所以……」
魏池看到那位好脾氣的夫人暗中碰了碰小丫頭的胳膊,小丫頭這才閉了嘴。
魏池為了保住屋簷,趕緊說:「多謝夫人,冒犯了!」
四個人一時無話,天上的雨淅瀝瀝的下著,青瓦的屋簷上連著珠兒的垂下雨水,街上已經沒有人了,只有幾隻孤零零的燈籠還在。
「大人,這季節的雨不容易停!天這麼晚了,小人回去拿傘吧。」
魏池想了想:「也好……這位小姑娘,你家在哪裡,要不我們也順便告知你家一聲,讓你家人來接你們?」
叫梅月的小丫頭這下開心起來了:「我家姑爺是禮部儀制清吏司,我們家就住在……」
「是馮大人的夫人麼?」魏池很驚訝:「我姓魏,我們兩家是鄰居……那就正方便了,益清,你先去馮大人府上通報一聲,再回去拿傘吧!」
「咳!」站在暗處的馮夫人又拉了小丫頭一下:「就數你多嘴!」然後恭敬的對魏池行了一個禮:「這位大人,就不勞駕您了,我們等雨小了自己回去就是。」
魏池實在不覺得這是勞駕,不過別人做主人的都回絕了,自己似乎也不該多管閒事。
「益清,你回去多拿兩把傘,去吧!」
但就這樣扔下別人似乎也說不過去,魏池想了個折中的辦法,益清嗯了一聲,冒雨衝了出去。
馮夫人?魏池聽說馮大人很風流,對他夫人很好,至少為了她把那麼大一棵榕樹給折騰過來了。不過馮夫人長啥樣子,似乎不為人知。有幾次馮大人邀魏池去做客,出來接待的是他家的二夫人許氏,許氏來頭頗大,以前是如玉院的頭牌,名叫許小年,後來她嫁給馮世勳後,才是現在的詩小小出來撐門面。據傳那位許小年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本名叫許榮兒,後來有人傳那些公子哥兒願意為了給她捧場,連小年也不回去過,所以就有人喊她許小年,這樣就把本名兒也蓋過去了。馮世勳當年也是名動京城的科甲進士,長相也是一等一的人物,自然就得到了這位名媛的青睞,於是兩人帶著滿京城的羨慕,結成了一對兒。許小年出來招待魏池的時候,魏池也不由得驚了一下,的確是國色,雖然樣貌上略輸林雨簪一籌,不過說話的談吐氣質卻又不是林雨簪這樣的閨秀可以比擬的,說是風情萬種也不為過吧。
魏池想到這裡就忍不住想起詩小小這個人物來,她算是許小年的妹妹,同一批師傅教出來的,但是性格大相徑庭。許小年為人溫柔,說話也極其懂禮數,詩小小就是個潑皮,一天不惹事生非就過不得,來往的客人們都要看她臉色行事,好像來花錢反怕花不出去一樣。傅瑤琴就笑這是男人的賤骨頭,魏池覺得說得有理,不過自己不是男人,所以肯定不會去犯賤。說起逛花街柳巷,魏池打心裡表示了不屑,對那些到詩小小那裡花錢買罪受的男人們尤其表示不屑。
魏池正在胡思亂想,突然聽到‘咕……’的一聲。
正在納悶,又聽到‘咕……’的一聲。
趁著屋簷下昏黃的燈籠的光,魏池看到隔在中間的那個圓呼呼的小丫頭暗暗捂著肚子,臉憋得紅紅的。
「小姑娘……你是不是餓了?」魏池覺得這丫頭的樣子實在是太好笑了。
梅月丫鬟果然氣急敗壞:「不是!你走開!」
「不得無禮!」還是主人家出來呵斥:「魏大人不要生氣,這個小丫頭被慣壞了,說話一向失禮,大人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丫鬟這才想起這位公子哥是隔壁的大人,聽說和自家大人品階是一樣的……老百姓見了是要下跪的……不過她梅月才不怕呢!哼!
魏池看到這個小丫頭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不由得感慨這小孩兒的腦袋裡不知道裝得什麼……
「沒事,沒事。」魏池趕緊客氣的笑道:「夫人不必在意。」
‘咕……’
小梅月的腦袋裝了什麼魏池猜不到,不過這小丫頭的肚子可能是真的空了。
魏池手上正好有那包包子,於是好心的問:「你要不要吃?」
梅月可能也聞到了包子味,傲氣的表情忍不住鬆動起來。
魏池覺得這小姑娘的臉真的是十分有趣,那種想吃但又強忍,討厭自己但又稀罕那包子的樣子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魏池閒著也是無聊,於是開始興致高昂的逗她:「還是溫溫的,趙記的包子。」
趙記兩個字擊垮了梅月的防線,一聲更響亮的嚥唾沫的聲音傳進了魏池耳朵裡。
魏池開啟包裹,包子果然還冒著淡淡的水汽。
小姑娘的眉頭皺了又展開,展開又擰上,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魏……大人……」站在一旁的馮夫人終於聽不下去了,回過頭。
魏池這才想起還有個主人在,有點擔心自己鬧大了。沒想到先和馮夫人對上目光的不是自己,而是梅月小丫鬟——小丫鬟的臉上寫得很清楚:我想吃……
而且是好想吃……
最後馮夫人輸給了丫鬟:「真是讓魏大人見笑了。」算是默許了這種越矩的行為。
梅月似乎仍舊不把魏池放在眼裡,只是對她家夫人甜甜的應了一聲,就毫不客氣的拿了一個,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
魏池看到小丫頭圓呼呼小嘴吧嗒吧嗒的吃著點心,真想過去擰擰她的臉——珠兒也是這種年紀吧?怎麼那個這麼老成?真是浪費了珠兒這個圓圓的名字。
梅月姑娘吃完了包子,意猶未盡,傻乎乎的看著油亮亮的手指頭。馮夫人為了防止自己的丫鬟再被外人逗出笑柄,趕緊拿出手帕遞給她擦嘴。
魏池忍不住笑道:「馮夫人家的丫鬟真是可愛,是從小就帶在身邊的麼?」
馮夫人還未來得及答話,梅月就得意的插嘴:「我家夫人去年進京的,我跟著我家夫人整整一年了!」
「就數你話最多!」馮夫人這下也有些繃不住了:「魏大人再給她一個包子塞住她的嘴吧!」
魏池捂著嘴偷偷笑了起來,這一笑卻把小丫頭惹怒了,把剛才吃點心的好處都拋到了腦後,惡狠狠的看著魏池。
益清拿著傘跑回來得時候,正看到那個小丫頭兇狠的看著自己的大人……
益清戰戰兢兢的跳上石階:「大人,您久等了,這……」
魏池接過傘,遞給還在生氣的梅月小丫鬟:「快回去吧,不要生氣了。」
「謝謝大人,那我們就先走了!」馮夫人把先字咬得很重,魏池這才想到避嫌二字……怪不得不讓益清直接去他家叫人呢……
魏池趕緊往後退了一步:「夫人請。」
馮夫人行禮的時候,燈籠的微光在她的側臉上晃了一下,映出的是很禮貌的笑容。
「這應該是馮大人家的正房妻室,」益清看她們走遠了才說:「聽隔壁的說,馮大人進京趕考前訂的親,後來高中了回去完了婚。去年該馮夫人封誥命,所以就接她進京了。」
「哦……」魏池還沒想到益清的小道訊息挺靈的:「下元節怎麼一個人出來呢?幸好遇上了我們,要不然真要淋雨回去了,她家的人也得著急。」
「也是,聽說馮大人待他妻子非常好呢,那麼大的榕樹就是專門給她種的。」
這種事也確實是馮世勳這種風流才子愛乾的。
魏池並不想再站在雨裡議論他人了,看前面的兩人已經走遠,就命益清開啟傘趕路。
「這位正室的夫人姓什麼呢?」魏池對許小年的談吐很有好感,也依照馮世勳的應允稱她許夫人,那麼今後見著這位大太太的時候還是稱呼她本家的姓氏更禮貌。
「姓戚。」
「哦……姓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