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王爺……又護犢子了,難怪戴師爺一貫瞧不上。」

「不要想那麼多,這事情就讓他去做,他和黃貴也很熟,黃貴也該想到為何又要送他大禮。手上的事情才理清,國子監最近又要考試了吧?」

「這事情去,戴師爺最近也要去管德意莊。」

「這是最後一次護著,別趴欄杆上,一會兒又要說肚子疼。」

「……是。」

七月十五日,離耿貴妃的生辰慶典還有三天,陳玉祥不想和宮內的攙和,於是留書房裡聽魏池給陳熵講課。天氣悶熱,最近宮裡也沒抽空管他,陳熵便鬆懈了起來,下課了也不讓魏池走,拉著魏池的手央求他講故事。魏池其實不是什麼逗孩子的料,不過是其他師父太老,又都很嚴肅,陳熵就覺得這個魏師父難得的可愛和藹。魏池努力回憶上次的故事:「臣上次說到哪兒了?」

「師父說到那個精衛被淹死了……」

「臣講了這麼多了?」

「嗯!」

魏池撓了撓下巴:「後來精衛就變成了鳥,每天銜著樹枝之類的扔到東海里,想把東海填平。」

「嗯!」陳熵興致勃勃的趴魏池的腿上:「然後呢?」

「然後這個故事就講完了。」

「啊?」陳熵哭喪著臉:「魏師父壞!不和魏師父玩兒了!」

陳玉祥書桌旁聽了,沒忍住,笑了出來:「不許和師父調皮!」

陳熵跑去拉著玉祥的手:「姑姑!姑姑!魏師父又哄。」

「太子,剛才前幾位師父講的課都記下了麼?說不定皇上今晚上就要考太子呢!」魏池把陳熵從陳玉祥的身邊拉過來:「剛才那個故事是山海經裡面的,以後咱們會學的,到時候就覺得有趣了!」

「不喜歡《山海經》,不喜歡,」陳熵撒嬌,搖頭:「還是師父上次講的海螺姑娘,還有豬八戒背媳婦好聽!」

陳玉祥這次幾乎笑出了聲:「魏師父故事挺多的,西遊記裡還有豬八戒背媳婦麼?本宮怎麼不知道?」

「公主殿下的字,今天寫完了麼?」魏池故作嚴肅,敲了敲桌子。

「咳嗯……」陳玉祥自從接觸了這個,覺得他似乎不想自己想得那般難以親近,也許都是年齡相仿的,三五次會面之後就熟了,現幾乎可以無話不說:「本宮可不歸魏師父管。」

「師父!」陳熵琢磨著怎麼玩:「師父和姑姑想個好玩的吧,讓呂敬裝馬,騎給們看?」

「這有什麼好玩兒的?」魏池點了點太子的鼻子:「哪有讓當馬的?要是太子真的想騎,師父帶到兵部去騎。」

「唉!」陳玉祥趕緊碰了碰魏池的胳膊:「魏師父胡說什麼呢?」

「沒胡說,等太子長大了,一定去騎!」魏池嘴上是這麼說,還是把陳熵抱起來,轉了幾個圈:「長大之前,咱們可以先練練!」

陳熵咯咯咯的笑起來,玉祥也就隨著兩個去鬧了。

時間到了,魏池站起來告辭。玉祥有些不捨:「正好有些南海進貢的特產,魏師父等等,本宮讓去拿。」說罷又讓上了些乳酪:「要是餓了就先吃些點心。」

「些公主殿下的恩典,公主這會兒不去和皇上用膳麼?今天可是十五。」

「最近宮裡事情多,今天就免了。」

「可是胡貴妃的生辰?」

陳玉祥點點頭:「如今本不該這麼鋪張的,她家畢竟鎮守玉龍,輔佐著秦王,節儉似乎也說不過去。本宮和熵兒有些礙手礙腳,所以等這裡用了晚膳再回內宮。」

胡貴妃與皇后不合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陳玉祥當然是向著她的王家姐姐的,這些大家也知道。魏池不好多說,只能端了一碗乳酪來吃:「皇上為了此事親自操勞麼?」

當年索爾哈罕來京,這麼大的事情皇上都未放下兒子不關,這次竟然為了一個女把兒子都排到後面去了麼?

「這倒不是,前幾天是內閣那邊有些事情,皇上實走不開,就讓本宮暫時督促太子的課業,今天據說是要見個文,好像是新科的進士。」

「哦……」魏池並未放心上。

書房院外就是一條直通暖閣的路,那個要見陳鍄的年輕正略帶緊張的整理著新領的官府等待覲見。

那個就是李潘。

魏池陪太子公主喝了乳酪,又回家用了晚飯,李潘還外殿等待皇上的覲見,直到敲了戌時的更,太監向芳才出來領他去覲見。

「臣王府長史司典簿李潘拜見皇上!」

「給他個座兒。」

李潘戰戰兢兢的坐下,不敢抬頭。

「聽說是江南。」

「回皇上的話,臣祖籍揚州。」

「蘇州是個好地方啊!這次胡貴妃慶典,燕王爺特意從們那裡帶了五萬匹上好絲綢進宮,們那裡的絲綢可不便宜啊。向芳,引他來看看這窗幔,看他認得麼?」

向芳拿了燈,引李潘起來看窗幔。

「回皇上的話,這是青織金麒麟宋錦,市價怎麼也三十兩以上。」

「是這麼回事麼?」

向芳領著李潘走回正廳:「回主子的話,京城,今年確實是這個價。」

「家是做綢緞經營的麼?」

「回皇上的話,臣家裡是做票號的,只是江南一方都和綢緞商走得近,借貸往來十分頻繁,所以臣也略懂得。」

「家自祖上就住揚州,還是也是山西搬過去的呢?」

「回皇上的話,臣一家都祖籍揚州。」

「以前們揚州士最富有的,錢莊之類的掌櫃都是揚州,怎麼後來那麼多山西到了揚州,還把經營伺候的那般好啊?」

「以前確實都是揚州本地開的錢莊最大,可後來山西腦子更靈活些。揚州沒有現銀是不敢開錢莊的,但是山西敢,他們是先做的匯兌,後做的借貸,所以之前匯兌的許多票據都拿來作抵押,不用多少本錢也能把生意做大。銀錢也更加活泛,商們反而願意拿他們的錢。」

「匯兌?以前太祖也發過匯票,但是官家的匯票都沒敢用,這些山西的匯票不但有用,還敢拿來借貸抵押,這是為何?」

「說來話長,」李潘嘆了一口氣:「山西講信譽,其實他們才做生意的時候並不是做銀錢的,山西窮,出來的只有小本錢,多是些運貨儲貨的經營。從那時候起,他們那裡就有許多佳話,有爺爺的貨物放山西那裡忘了,孫子來拿還是完好無損的事情,也有山西的爺爺借了債,債主都忘了,孫子最後拿著借條找到債主後還債的事情。山西最後能坐上票號的頭號交椅也是他們出了個叫季常恩的大掌櫃,那時候陝西的商會和錢莊已經江南舉足輕重,但是那年大荒,所有錢莊的都大肆壓低田價。只有季常恩按照之前約定的市價買田,災民賣了田,要用很高的價才能買回救命的糧食,但季家買了田的百姓都能用往年的平價買到糧食。當時這事情確實是有口皆碑,可惜季家也因此破產。」

「為何會破產?這樣也不虧啊?」

「這樣大的地方流民數十萬,即便是季家這樣富可敵國的門戶也供不起這樣多的,不過也全靠他能力出眾,幾乎是熬到了第二季才破產。」

「他不知道會破產麼?」

「他知道,但是他說即便是破產也還能供全家以及所有掌櫃、夥計、學徒飯錢,但是如果他也去擠壓災民,那麼就要背上無數冤魂。他破產後去向不明,不過他手下的掌櫃、夥計、學徒如今幾乎都成了各大票號的掌櫃或者首席。也是因為他,百姓寧可不要現銀也會相信山西的票號,山西幾乎壟斷了江南,全國的名號也就無可動搖了。這些掌櫃中現今最有名的就是祥字連號的鞏洐,以前山西票號主要就是做匯兌,是他撐起了山西商會,然後發明了匯票抵押的制度和演算法,從這以後,揚州的錢莊就徹底沒落了。」

「那麼們揚州為何不用這個制度?」

「不敢,畢竟不實現銀,那樣大的銀錢網路單靠信譽支撐確實讓憂心。而且揚州錢莊之間恩怨頗多,要聯手實是很難。現的揚州錢莊銀錢流動力太低,只有一些小戶百姓還與之來往。」

陳鍄努力消化著這些內容:「知道燕王爺和山西票號的來往麼?」

「王爺不止和山西票號來往,如今檯面上的錢莊票號都和王爺有來往,只是山西票號和王爺走得最近而已。」

陳鍄看李潘面色平靜,心中不由得奇怪——自己以往都讀的是暗報,以為陳昂都是偷偷的做,不成想卻是天下皆知的事情麼?

「要是沒有燕王,各路商戶不能平安相處,彼此買賣,揚州錢莊也無法與山西票號並存。」

「朕看的文章中多談到了山西票號的弊端,這是因為是錢莊的後麼?」

「這……」李潘臉色一紅:「這倒不是,臣雖然長商賈之家,但是自幼還是攻讀詩書為主,只是因為家中的事業,所以多有一些體會。山西票號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揚州的錢莊也是一樣。這一切的運轉都容不得絲毫的錯誤,只是這樣的重任擔負一個的道德之上……這,臣確實認為不妥。」

胡貴妃轉告他,說皇上此行見他主要是為了燕王,但李潘本對燕王並無其他的感覺,他已經知道皇上此行召見他是為了何事——畢竟,這個帝王不能允許自己的帝國被燕王用他的手段綁架,由他的金融網路來控制全國的糧價,稅負,田價。皇上的憂心他也明白,燕王並未做違背齊律的事情,他和皇室、朝廷有著嚴密的借貸關係,無數的大臣和衙門都是他的主顧。而且燕王高明的集中體現於他並未參加具體的經營,他僅僅是提供了平臺和市場,為各個渠道的牽線搭橋,然後融聚了無數的資產。

這資產不像國庫裡的銀子,開啟門就能看到,它像是天上的雲朵,雖是可以飄到任何一個地方,但想要捕捉他卻不知從何處動手。燕王的手就按大齊的命脈上,這一點皇上知道,但卻無可奈何。

所以胡家鼓勵李潘寫了那樣的文章,他們相信這個錢莊走出來的年輕也許有辦法。

李潘確實有一個辦法,一個不用動刀動槍就能抓住天上雲朵的辦法。

陳鍄與李潘的會面直到夜裡還未結束。

陳鍄這個夜裡學到了兩個新的名詞——戶部銀行,驗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