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七年
周文元看著那個氣喘吁吁的宦官。立刻明白這是向芳的緩兵之計。依照皇上的脾氣。他是不會這樣站到前排平息事端的。
果然。宦官還傳了口諭。讓他們這一干等一起進去。
周文元看著徐汝能手上緊握的聖旨。遲疑了一下,回頭對剩下的幾個招了招手。
事主已經得到了覲見皇帝的優待,眾的情緒也得到了安撫,太學生們因為受了魏池的呵斥,也不再敢往宮裡湧。等這些回家的大臣穿過宮門漸漸衝散了他們的隊伍之後,無聊的眾也漸漸散去了。
正如周文元所想,這旨意是向芳擬的。皇上是事後才知道的。
等待大家的不是皇上的覲見,而是半個時辰後的第二道密旨。這道密旨點名頒給了鄭儲。鄭儲戰戰兢兢的接過來,徐汝能咬緊了牙關。
「徐大進來,其他的諸位就回了吧。」向芳穿著便服,淡淡的說。
鄭儲聽了這句話,更加戰戰兢兢。
等這五個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五個彼此無話,各自回家,這次是真的都回家了。
次日,還是刑部大堂,仍舊是老位置,徐大依舊和他的條凳坐外圍。不過犯終於被押解了上來,剛好也是五個。
魏池看到那個譚公子絕望的看著自己,半張著嘴,渾身顫抖。剩下的四個江西雖然站得開,但是彼此左顧右盼。
「肅靜!」鄭儲拍了一下堂木:「聽旨!」
楊帆繼也是都察院的言官,與徐汝能為至交,自徐汝能獨自抗上以來,門府上再無其他訪客,只有楊帆繼敢過來。徐汝能跪午門的事情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之後又傳言皇上單獨召見了徐汝能,自此似乎聖意昭然,這場上下勾結的徇弊大案可能是要徹查了。
楊帆繼他家一連等了兩天,徐汝能都沒回來。徐汝能的老母親已經七十五歲,心中怎能不急?徐汝能的大兒子二十一歲,帶回話來說,不止是他父親,就是其餘的幾位官員也一直留刑部。
一家這才鬆了一口氣,眼看又快到門禁了,楊帆繼囑咐了幾句準備回城,突然聽到徐家的老僕慌慌張張的大叫著進來。
「老爺……老爺回來了!」
一家迎出去,卻見到徐汝能牙關禁閉,被一扇門板抬了進來。
刑部衙門的不耐煩的揮了揮手:「徐大隻是中暑了……告辭。」
徐母嚎啕大哭起來,倒是徐夫有些見識,見丈夫不像受了外傷,命趕緊將他抬進屋去,灌了幾口茶水。
「汝能!」楊帆繼坐到床邊。
徐汝能緩過一口氣,慢慢張開眼:「……唉!」
「們都出來吧。」徐夫留了一盞燈,扶了老母親,帶著兩個兒子退了出來。
「……這是怎麼了?難不成他們還敢拿別的事情要挾?」楊帆繼拿了扇子過來。
徐汝能艱難的坐起來:「那一日的聖旨,必定是向芳擬的,皇上似乎根本沒有徹查的意思。雖然口供是燒了,但是畢竟還,所想的不過就是再審。哪知道鄭儲今天當著一干犯的面宣讀了皇上的密旨……所有都翻供了!」
「這兩日,鄭儲都一直刑部裡擋著,稍有動作便拿官位來壓……也是天起太熱了,沒拼住。」徐汝能把扇子放到一邊:「今天休息一晚,明天再去。」
楊帆繼一時無言。
「這次案子裡的諸位官員,鄭儲自然是個老渾油,邵粟裕和魯寧是司禮監的爪牙。馮世勳雖然探花出身,但是根本不管事,不過是拿來充數的。那……那個魏池呢?他朝野口碑都不錯,是個是實心用事的,他……也未站起來說一句話?」楊帆繼不解。
徐汝能冷笑一聲:「他第一日偷了個空子,讓審了口供。」
「那證明他也不是閹黨的。」
「是麼?……」徐汝能想起魏池手上的那串上好的和田玉珠子:「他不過是想借的手去攔鄭儲罷了,而且覺得……與其說他對黃貴有所顧忌……不如說是有些授意。」
「他入朝為官不過幾年,只和燕王走得近,這件事情和燕王斷乎是不會有關係的,他怎麼會去拿黃貴的授意?當年差點把燕王撤藩的不就是黃貴麼?而且他去年去了漠南……也打了好幾場的硬仗,這就一個文官來說,是不容易的!」
「說他是個欺世盜名之輩信麼?」徐汝能又嘆了一口氣:「也許他一開始是想查一查,但他想借的刀去殺,去查。後來進宮面聖的時候,皇上只召見了,而未見其他,他必定能比早猜到皇上的用意……所以第二日鄭儲當眾宣讀的時候,一干犯翻案的時候,他不過是面上驚訝,後面的事情全都應對如流,滴水不漏。……還記得他出徵漠南麼?這本就是場討伐之戰,而且又是王允義領頭,耿將軍一家也保舉他,他此行會有什麼危險?不過是藉此洗白名聲罷了,至於之後固守封義,那也因為他年齡雖小,心中卻明白。如若那時候棄城而逃,回來也是死罪,與其死這裡,不如一搏,勝了名聲都是他的。他的圓滑世故超過了的想象,他願意捨身犯險,但絕不會違背了皇上的意思……他的所作所為不過是要迎合皇上,討好天下罷了。」
「這……」
「楊兄!」徐汝能面露堅毅:「此事自伊始便不曾幻想過有會來真的幫,魏池……僅用幾年的時間就能把官做大,他註定不是個純粹之。如今要背水一戰,即使註定要得罪皇上……也要做。」
「那現就去寫奏疏,明天就參他們!」
徐汝能突然笑了:「不用了……他們不會要死的,死了豈不是皇上的罪過?……幫照看好家便行了。這個案件牽扯到江南的稅賦,牽扯到禮部的高官和郭太傅,牽扯到宮裡……已經脫不了身了。所想的不是要扳倒誰,不過是要把真相昭之於世……罷了!」
卯時未到,徐汝能已經站了大堂上,鄭儲一夜未睡,冷冷的看著他進來,行禮,落座。
稍後片刻不到的功夫,魏池也到了。
鄭儲站起來和魏池寒暄:「少湖來得這麼早?」
魏池笑道:「天氣熱,不如早出門。」
「前兩天辛苦了,刑部的房子舊,睡得不好吧?」
魏池行了個禮:「哪裡,鄭大客氣了。」
說話的片刻功夫,卯時的梆子響了,而馮世勳等卻還連影子都沒有。
「想來可能是前兩天太累了,咱們等等。」鄭儲拿起茶碗。
「鄭大!」徐汝能站起來:「關押的犯到哪裡去了?」
「坐!」鄭儲理了理鬍子。
「皇上讓們徹查案情,鄭大卻急著把他們轉給東廠,這是為何?」
「們該問的都問了,當然要轉給東廠,東廠也是要查的,這些聖旨上沒有寫麼?」
「他們是多久拿到的,怎麼帶進了考場,是誰轉的手,是誰洩露的考卷,怎麼洩露的考卷……這些可都還沒有問。」
「這些東廠也能問。」
「卷子是分部出題的,究竟是每一部的考官都牽涉其內,還是最後封卷的賣了考題,這部分東廠的問不問?是隻賣了今年的考題還是以前也賣過,這部分東廠問不問?是隻有京城的賣了考題還是京城之外也弊案,這部分東廠問不問?監押試題的東廠究竟有沒有勾結其中,這部分東廠自己問不問?是隻有東廠還是牽扯了宮裡的其他……這些東廠究竟問不問?」
「徐汝能……」鄭儲並未發怒:「不嫌自己想得太多管得太寬了麼?不過是區區一個都察院的七品言官,有何身份來東拉西扯的做這樣多的猜測?」
「鄭大看了口供了麼?」徐汝能笑道。
魏池覺得手上的茶杯再難拿得穩,只好先放下來。
「……鄭大……您看了口供了麼?」徐汝能站得筆直:「口口聲聲說自己冤枉的林大,真的是清白的麼?林大單京外的私宅就值十三萬兩白銀,單靠他學生的年敬銀子不嫌捉襟見肘麼?」
已經過了卯時,但是大堂上依舊只有這三個,刑部似乎突然空了。
魏池以為鄭儲必然要惱羞成怒,沒想到鄭大突然抬起頭用一種平鋪直敘的語調說:「徐大……覺得皇上抄了林大的家……能抄出十三萬兩銀子麼?抄家能為國庫抄回銀子麼?」
說實話,六部堂倌中,鄭儲雖然以牆頭草糊漿糊聞名,但是他卻是不算貪,除了常理大家知道的孝敬,他並未大肆斂財,所以他算有些清名,此刻不妨直話直說。
「怎麼就不能?更何況……單單為了銀子的事情就該讓天下寒心麼?科舉尚且不正,朝還有何算得上正派?」
「徐大……」鄭儲撇了撇嘴:「您家庭出身如何?」
徐汝能不明就裡:「普通農戶出身。」
「若真如想的那般混賬,就中不了進士了!」鄭儲冷笑一聲:「這件事情不該管,越攪和只會越亂,軍國大事不是瞭解的,容忍是因為佩服的膽量,但是東廠那邊可不會這麼想了。也不想想,為何魏大會坐這裡?明白何為軍!國!大!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