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好好好!前面不遠就是個茶莊,趕幾步就到了。」魏池趕緊說。

「……跑不動了……」

魏池看索爾哈罕扔了韁繩趴了馬背上。

「哎……哎!這麼大的女孩兒了,就算這路上沒有,也別這樣啊。」

「不!以前那裡還不是倒頭就睡!」

「可沒路上睡著過!」魏池拽這索爾哈罕的胳膊:「好姑娘,快起來!」

索爾哈罕抱住馬脖子不鬆手,魏池一邊要穩馬一邊要哄她還要一邊顧著擦汗。看魏池手忙腳亂的樣子,索爾哈罕眯著眼睛偷偷的笑。

「以前可不見這麼……」

「怎麼……?」

「發嗲!」魏池重重的哼了一聲。

「呵?是麼?一直就是這樣的!」索爾哈罕把臉換了個方向。

魏池下馬繞過來:「好姐姐,錯了,咱們快走吧,還有那邊等著呢,要是等急了跑去報給宮裡,那可就不好了。」

索爾哈罕嘟著嘴,懶懶地說:「……累了麼……」

「好姐姐,還要不要櫻桃?這就去給摘?」

「不要不要!膩了……」索爾哈罕看魏池可憐巴巴的望著她,強忍著笑:「……嗯……魏大唱個歌……就行,怎麼樣?」

魏池聽了這無理要求,順勢擰住了索爾哈罕的臉:「……這小丫頭!」索爾哈罕沒坐穩,被這一擰,一晃,從鞍子上滾了下來。

「哎呀!」魏池怕她摔著,趕緊穩住她的肩,結果一退後踩著個土疙瘩,身子一斜,兩連撲帶滾的摔倒了一邊的草叢裡。

春天的蒲公英鋪滿了原野,路旁的一棵野杜鵑開得十分的豔麗,兩三隻黃錦翅被兩的響動驚得飛離了草叢,但又沒有飛遠,上下竄動了幾番就又落草尖,好奇的望著這邊。魏池感到索爾哈罕拿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確定沒有石頭能把她硌傻之後,又胳膊一軟趴回了自己身上。

「哎……哎,怎麼今天懶成這樣?」魏池掙扎了一番,無果,只好認命的做了軟墊。

「別說話。」索爾哈罕偏著頭,趴魏池的肚子上,順手摘了一朵蒲公英握手裡。魏池坐起身,靠旁邊的野杜鵑樹上,粉白色的花瓣紛紛落下,弄得她的鼻子有點癢癢的。

「覺得是個怎樣的呢?」索爾哈罕突然問。

「嗯?」魏池正清理一朵粘她髮髻上的花。

「魏大今天好遲鈍!」索爾哈罕翻了個身,仰面枕魏池的腿上。

「……啊……有地位,有美貌,有權利,有能力,除了喜歡欺負,什麼都好?」魏池想了想。

「欺負?」索爾哈罕撇了撇嘴角:「許多想讓欺負還不能呢……」

「是!是!小的倍感榮幸。」魏池把手上的花扔到索爾哈罕臉上。

索爾哈罕拂去臉上的杜鵑花瓣,抓住魏池的袖子自顧自的挪了個舒服的位置。

「覺得是個怎樣的呢?」魏池望著遠處的那幾只黃錦翅,看它們彼此之間梳理著羽毛,時不時吵吵嘴。

「是個孤獨的……」

「孤獨?」

索爾哈罕看到魏池低下頭吃驚的看著自己,杜鵑投下的影子讓她那一身男裝柔和了一點:「是很孤獨,離開一個地方的時候從不回頭,不知道麼?」

「……」

「還記得帶去摸花節的那晚麼?一直站花牆下看著,走過長長的街道,然後拐過的宮牆,絲毫都沒有遲疑和不捨。想,是不是隨時做好了離別的準備,就算當夜讓啟程回京也不會有一絲動搖。」

「……不是那樣的……可能是的習慣吧……」

「有家麼?」

魏池突然面臨這樣的審問,有點不知所措:「沒有……不過也算是有的,算是吧。」魏池挺了挺腰:「聽村裡的說,師父大年初一撿到了,那時候正是鬧土匪的時候,家家都忙著逃難,誰還要收孩子呢?更何況又是個小女孩兒,師父只好收留了。但他那是清靜之地,男女畢竟有別,收著也不合適,只好對外說是收的徒弟,勉強給衣食住行,留條命罷了。後來師父去了,村裡的合計著廟裡的那點地也能倒騰幾個錢,就要來算計地契。不過五歲,有何辦法?師父吃藥也確實借過他們些錢,但是也有欠了們錢的,只是那些欺負年幼,賴掉了罷了。小時候也是個狠角色,抵死不從,他們總不能直接掐死吧……正鬧得不可開交,的老師上山來把帶到了書院,然後就書院生活了十多年。師父,算是的家吧。」魏池嘆了一口氣:「他帶去趕集,還帶去河上看別捕鴨子。」

「書院生活了十幾年,老師不算是家麼?」

魏池一時語塞:「……不知道,當年老師山上游歷的時候崴了腳,不過是到們廟裡住了一晚。他來接時,也不信他是安了好心,畢竟師父懂好些把式,村裡受過接濟的也不少,但最後不都反了水了麼?算是被他強行帶下山了吧……後來,也許他真的是好心,但是他給不了家的感覺……呵呵,知道麼?」魏池頓了頓:「說起來,他也是個從不回頭的。小時候山上,不論哪裡,做什麼,總能感到師父那那雙眼睛就是放身上的,若是踩滑了腳,身後必定會有那雙手扶住。一回頭就能看到他對著笑。們雖是師徒相稱,但勝似祖孫。老師麼……不好說,他帶下山時三十餘歲,一把年紀了也未婚娶,一副老不正經的模樣,除了讀書管,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管。師父常說,等長到十二歲,就給梳辮子,然後找個好家去尋個好去處,決計不能一輩子充和尚的。但老師聽說要讀書,也沒有多說,給了一套方巾就放任做了這樣的決定。考秀才前倒是勸了一句,卻也只有一句,末了還說,這路是自己選的,往後變作個半男不女的也不要賴他云云。不知他是個怎樣的……也不知自己對他是懷著怎樣的情。」

「小魏池……」索爾哈罕抬手摸著魏池的臉頰:「老師這樣對,就這樣對麼?」

「沒有!」魏池趕緊辯解。

「其實老師和很像,面熱心冷,但是不是真冷。」

「可和他不一樣!」魏池不屑:「他對誰都好,就是對,凡事都撇得清清的。選讀書的是,不干他的事,選進京的是,不干他的事,選當官的是,也不干他的事。」

「當時是自願和他下山的麼?」

「……」

「就這一件事就能知道,他是對好的,只是不好意思讓知道,他倔,也倔。」

「這是為他辯解……」

「第一次認識的時候,就覺得不是小家子出來的,雖然時常嚷著心疼錢,但不曾真的把吃穿的事放心上,要糟蹋東西了也不見手軟。想想也知道是被寵大的。老師教了那麼多的學生,但就把當自己的孩子來寵……卻不知道。」

「是沒缺過什麼……但也未向他要過什麼。鎮上的也沒有哪個覺得就是他家公子……」

「……最好去弄弄清楚,看看老師和是不是真有什麼親緣,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性格。」

「得了吧!只是不認識他!和他一點都不像!」

「……老師,照的話來說,多風流的一個啊,開的書院也是赫赫有名的。但為何會因為留宿一夜的薄恩就收養這麼大個麻煩?」

「……」

「說不出話來了吧?」索爾哈罕握住魏池的手:「師父是個多好的啊,喜歡他,所以……老師也喜歡他。老師父填了們心中的缺。」

「……」

「會隨便從街邊撿個孩子回去養個十幾年麼?」

「……不會」

「老師也不是那種,所以他肯定不是隨便把領回去的。只是們的臭脾氣太像了,弄得鐵石心腸似的……哼。」

索爾哈罕不再說話,重新縮回了魏池懷裡。魏池琢磨著那句話——老師這樣對,就這樣對?

其實……不知要怎樣對,但是確實不是那樣對的。

自己的背影有多冰冷呢?其實自己從不知道。因為從未回過頭,或者期待過別回頭,所以也不知道注視著自己背影的是何感受。

不知從何時起,忘了柔軟的說法,只記得那些堵門前逼自己交地契的的嘴臉,只記得那些賴賬躲避的的嘴臉,只記得那些站一旁吃著麥芽糖看熱鬧的小孩的嘴臉,只記得自己無奈不甘委屈的嘴臉。

不要這樣啊,能不能變得更堅強?變得更加的堅強?

所以握住了那雙手的時候只想過從他那裡得到力量,變得堅不可摧,卻忘了那雙手到底攜帶的是不是溫柔。

魏池想對索爾哈罕說什麼,但是她好像很累,累得已經睡著了,只是牽著自己的手依舊握得牢牢的,沒有鬆開。

遠處的昏黃色的院牆被春末茂盛的綠色掩映得有些模糊,野花,小鳥,沿襲的春風造出的草浪把這裡的春天描繪得和所有春天一樣。也許是草原的,也許是山裡的,也許是書院後面的小丘的,也許是埋心裡或夢裡的。

魏池抬頭看背靠著的這顆野杜鵑的樹冠,希望這些花也能開到自己的心裡去。

這是妄想麼?魏池心裡偷偷的問索爾哈罕。

也許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