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七年
「嗯?」魏池嘴裡含著櫻桃核。
春天的風呼呼的吹過田野。撫弄著各種綠色。索爾哈罕把手指沒入馬匹的鬃毛裡。心中有些癢癢的。
「會朝廷做一輩子的官麼?」
「這個……」魏池嚼著櫻桃核:「也不知道,看院子的總有一天會醒過來的。」
「到時候會有什麼打算麼?」
魏池看著天邊的雲。懶懶的說:「其實每個都不會做一輩子官的。只是比別的要短些,所以論打算也沒有什麼新奇。屆時若能全身而退。自然就是告老。若不能全身而退,那這打算就是別來做了。呢?」
「難道不是一輩子都是公主?」
「是公主也可以乾點別的事情啊……」
兩匹馬沒有催促。緩緩的走鄉間的路上,魏池突然冒出了瞌睡的念頭:「回京之後。過年之前,做了個夢,夢到了。」
「?」
「夢到成親了。」
索爾哈罕忍不住笑了起來:「怎麼夢這些亂七八糟的。」
「不知道,那時候很累,總是睡得很沉,但是就是那一晚突然覺得自己夢裡醒來了,明明是夜裡,但是窗外卻是白天的樣子。知道那是夢,但是透過書房的窗子,看到了漠南的。明知道是夢,但是還是跑到窗前努力的想看清楚。」
「看清楚了麼?」
「沒有,有很多身邊走來走去,突然就覺得是要結婚了,於是慌著大喊起來。」
「結婚慌什麼?」索爾哈罕拉緊了韁繩。
「……不知道,也不知道,其實是好事情,但是當時不知怎麼想的,趴著自己的窗子又喊又叫。」
索爾哈罕突然駕馬橫了魏池面前:「還真想知道喊了些什麼?」
魏池被索爾哈罕認真的樣子逗笑了:「不記得了,總之就是大喊大叫,直到那天鴻臚寺見到的時候,還恍惚覺得已經嫁了。」
「騙!」索爾哈罕重重的哼了一聲。
魏池趕緊追上去:「夢啊,記得的夢?」
「當然記得!哪天也夢到嫁的時候,一定記得詳詳細細,然後說給聽。」索爾哈罕咬牙切齒。
「喂!不要亂夢啊!」魏池臉紅了。
「不是老對說女大當嫁麼?這算亂夢?就是亂夢也是先亂夢。」
索爾哈罕看魏池為自己半開玩笑的這句話撅起了嘴,然後面帶尷尬的左顧右盼。
許多時候這是自由的,但是因為太自由了,破除了一切的章法,僅僅追隨自己的意願活著,所有就變得孤獨。那個燕王也罷,自己也好,也許真是她所需顧及的不多的羈絆,當知道緣由又迫切的想把她拉回常圈子的,為常的問題向她發問的時候,她天生的自信就突然隱遁了起來,然後就是習慣的逃避,逃避,逃避。
果然,魏池說:「們漠南嫁女兒要怎麼嫁?」
「的心操的倒遠。」
「……」魏池沒有理會索爾哈罕的嘲笑:「會嫁給喜歡的麼?」
「誰能逼嫁給不喜歡的麼?」
「要問的自然不是這個。」
索爾哈罕笑嘻嘻的看著魏池那張充滿疑惑的臉。
「知道杜莨麼?」
「知道,的好兄弟。」
「他死了。」
「……」
「他把他訂婚的鐲子給了,讓轉交他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封義拼死拼活,為的就是把這樣一個訊息帶給那個痴心等他的?為了什麼?其實也想不明白。」
索爾哈罕打斷她的話:「這和嫁又有什麼關係?」
「就想……這樣品性的,從未擔心過,但是命運實是無常,自杜莨死後,經常會想,抗不過去的命運面前,是不是連也有委屈求全的一天。」
索爾哈罕沒料到魏池那一肚子彎彎曲曲的心腸彎曲到了這樣的地步,想到自己封義的城牆外,看著滾滾的塵浪遮天蔽日,心中已做好那份訣別。而後峰迴路轉,自己欣喜雀躍,好像魏池只要躲過了這一劫就能長長久久平平安安的活下去了。
「別咒喜歡的啊!警告!」索爾哈罕把櫻桃核吐到魏池身上。
「一點都沒變,」魏池躲過了櫻桃核:「是不是變得有些多愁善感了?」
索爾哈罕哈哈大笑,摸了摸魏池的頭:「的確如此,不過呢,以前就不指望這個外強中乾的小女子。註定是一個站原地要等來牽的。」
魏池不屑的搖搖頭:「本大是一條狗麼?」
如果是一條狗,希望是一條長命百歲,健健康康的狗。
索爾哈罕對自己說,這樣才能從容的把牽走。
索爾哈罕為了掩飾自己竊笑,狠狠的魏池的坐騎上來了一鞭子。馬兒向前一躍,耳邊的風聲猛烈了起來。索爾哈罕突然覺得前面的那個化作了一種顏色,跳動著融合到有著各樣綠色的田野中去了。
們都還活著不是麼?所以並不需要思考那些假定的問題,索爾哈罕追了上去,既然們都還活著……那麼……
索爾哈罕加了一鞭子,溫順的坐騎撒開前蹄往前面那個影子追去。
跑過了種滿櫻桃樹的小丘,緊接著的又是一望無際的麥田,根據農的提醒,見到皇莊的外牆的時候就要拐上大路。當灰黃色的瓦片出現地平線上的時候,魏池喊了起來:「慢點,慢點,別又跑過了!」
魏池追上去攔住了索爾哈罕:「吃了櫻桃這樣有力氣?跑這麼快做什麼?」
索爾哈罕故意笑道:「因為是摘的櫻桃麼。」
「嗯!嗯!還能把櫻桃摘成補藥了呢!」魏池起身望了一番:「那個應該就是燕王的皇莊了。」
遠遠的也看不清,只覺得那片圍牆連綿不絕。魏池以前來過幾次,於是好事的說:「真的挺大,而且王爺有錢亂花,修得比宮裡還好。」
索爾哈罕不屑:「比那裡還好?那到那裡還稀罕個不停?」
「這個不一樣,這些雖好,但君臣有別,那裡麼……想什麼就說什麼,自然不一樣。」
「是麼?」索爾哈罕不信:「與的燕王爺似乎關係不一般啊,他似乎待這個親信也不見外。」
魏池覺得索爾哈罕說的這話怎麼有些酸:「和他畢竟是君臣,沒聽說伴君若伴虎麼?」魏池揉了揉手腕:「其實很難講明,只是……畢竟和是不一樣的。」
「照說的,還真要莫感榮幸了?」索爾哈罕哈哈的笑起來。
魏池望著那一片輝煌的琉璃瓦:「若和燕王也有一天瀕臨封義一戰……戰後怕就不再是朋友,而是敵了吧。」
索爾哈罕拉住了魏池的韁繩:「魏池,魏池……若有一天要和他之間選一個,選誰?」
「啊?」魏池想了想:「這個不一樣,和燕王,也許有一天會彼此背叛,也許永遠不會。但是和本就沒有背叛一說,們永遠不會是那種意義上的敵,因為本就是敵,一直是敵,但又一直是朋友。這個事情沒法選。」
索爾哈罕很想說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又覺得自己很唐突,於是放開了手,撅著嘴一個往大路拐了過去。魏池趕緊追過來:「喂喂,生氣啦?要不再去幫偷些櫻桃?這裡還算比較熟……」
「得了吧!」索爾哈罕被她逗笑了:「這個不開竅的傢伙!」
魏池一直認為索爾哈罕的心思有些古怪,但似乎真正的女孩子都懷有那麼點古怪的脾氣。至於索爾哈罕所說的不開竅,魏池有些不大明白。青草味的風讓魏池想起了索爾哈罕的露臺,某一個半夢半醒的午後,迷迷糊糊的感到有來給自己披上繡花的羊毛毯子,於是翻了個身壓住那個幫自己緊被子的手。但好像又不是露臺,而是那張軟綿綿的大床,身旁的摟著自己的腰,撥出的氣息有些酸楚。這個不開竅和那一份酸楚似乎有點關係,但好像有沒有關係。
「想什麼呢?」索爾哈罕指著魏池的眉頭。
「哦!哦!」魏池拍了拍自己的臉:「沒有,沒有。」
「渴了!渴了!」索爾哈罕嚷嚷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