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吧,給打碗水。」
「大請!大請!」為首的那個趕緊起來給魏池引路,又回腳踢了那個小青年:「這是堂弟,沒見過世面,老七!快給大磕頭認錯。」
名叫老七的十分不情願的磕了個頭。
「小民姓田,排行老五,就是田五,這是堂弟,田七!他這輩子沒見過世面,大可千萬別怪罪他,他家就他這一個兒子……」田五一邊哀求,一邊拿袖子擦淨了一根條凳放到了棚子中間。
魏池沒理他:「們就是要口水喝,喝了就走。」
「是!是!」田五趕緊拿了兩隻碗,又提了熱水到棚外去燙碗。
魏池扶索爾哈罕坐下:「笑什麼啊?」
索爾哈罕拿手遮住嘴:「田七是個藥名……」
田七確實是個藥名,魏池想到這裡也忍不住笑起來:「以為是個都有名字的?莊戶家懶得起名的都按著排名來叫,這個不過是排行老七罷了。」
「喲!那叫老幾啊?」索爾哈罕故意逗她。
「?叫老三啊!」
「胡說!怎麼就叫老三了!」索爾哈罕可不信她。
「真叫老三……魏池這個名字是老師取的,山上當和尚的時候,就叫老三。」魏池一本正經。
「是一個,師父是一個,怎麼就叫老三?信才怪呢!」
「嘿嘿,們院子裡還養了個二師兄呢,所以就排第三了。」
圍棚外的眾聽了這話,憋不住都笑了起來,只是那個叫田七的還是拉著一張臉杵一旁。
「大是京裡做官的吧?」有個半大小子見魏池說話和氣,長相也和善,於是大著膽子打聽起來。
魏池點點頭:「們要去珠連山,走岔路了,現要怎麼走?」
「往南,走三十里,有個大茶莊,再往西走個幾里地就到珠連山了,大可是要去前山?這樣過去正好就是前山。」小孩子熱心的指著路:「喏,大,就順著這條道……」
正說著,這條並不寬敞的田間小道盡頭響起了喜慶的曲子,一隻迎新的隊伍敲鑼打鼓的往這邊走來。索爾哈罕見剛才那位對魏池語出不善的田七突然間鐵青了臉,連拳頭都攢得緊緊的。
田五趕緊過來問:「大,小民的村上今天有喜事,您的……」
「去把馬牽開吧。」
田五讓兩個去牽馬,自己和那小孩子留下來陪著田七。田五強拉這田七坐土疙瘩上:「這脾氣……呀。」
南邊的婚禮和北邊的不一樣,南邊的農戶都喜歡弄轎子,北邊喜歡弄花車,且南邊是新郎官到孃家去接,北邊因為大家都離得遠,新娘子要先坐車,新郎半路上接,這樣勉強才能第二天到婆家。
這輛花車上結著大紅的綢花,一旁各綁著一個銅水壺,水壺上是牡丹同心喜的花,非常喜慶。花車上的新娘子穿著大紅的夾衫,還圍了繡花的荷葉襯領兒,蓋著蓋頭斜坐車上。兩頭驢拉著嫁妝跟後頭,還有幾個孃家的額姐妹哭哭啼啼的拉著新娘的手。
「秀娥!」田七突然掙脫了田五的手,對這送親的隊伍大喊。
送親的一方像是遇到了什麼禁忌,一時之間竟忘了吹嗩吶,幾十個都陷進了尷尬裡。
這個年輕的農民徹底融入了自己的憤怒裡,抬頭就走下了旱田,一路將菜秧踩得七倒八歪。
連魏池都被那古銅色的臉上迸發出的怒氣狠狠的嚇了一跳。
「田七!田七!」
不單是田五,就連那兩個牽馬的也跑過來狠狠的拽著他:「別鬧!別鬧了!」
「田七……」紅蓋頭被新娘子的手拉了下來。
這女孩子長得很乖巧,不過眉目之間自有一股英氣。
「!口口聲聲說瞧不起那些為了做田主嫁給外村的!可不也嫁了麼?」
「嫁到棗莊不是因為他們有田,也不是因為們沒田,是因為喜歡那個姓梁的,那姓梁的也喜歡。」名叫秀娥的姑娘一點都不惱怒,只是笑嘻嘻的看著田七:「知道麼?」說著拿了手帕包著一包蜜棗拋了過來:「要好好過日子!」
迎親的隊伍走遠了,田七哭了起來。田五把他拉回棚外,對魏池抱歉的笑笑:「大見笑了,大恕罪……」
田七似乎今兒就要和魏池過不去,突然跳起來指著魏池:「就是們這些當官的!早兒的時候讓們遷來說是要給田,給了田又圈回去!若不是沒有田,今兒就犯不著這樣!」
索爾哈罕呵呵的笑起來:「別姑娘都說了,不是因為沒田,是因為別不喜歡呢!」
「胡說!」田七暴跳。
「夫息怒,夫息怒!」田五趕緊捂住了田七的嘴。
「無妨……無妨……」魏池拉索爾哈罕坐下:「又是亂跑,又是亂要水喝,現還亂說話。」
「哼!」索爾哈罕不搭理她:「既然是個當官的,就給別塊娶媳婦的地咯。」
魏池苦笑:「好姐姐,這是燕王的地……」
不過是個動情的年輕,看得出來也不壞,魏池也不再把他剛才的造次放心上,只是拿過了秀娥跑過來得那捧蜜棗放到他手上:「雖是個當官的,但是也有不遂意的時候,那姑娘說的對……只能是好好過日子吧。」
說罷,拉著索爾哈罕往大路上走,路上還有些紅色的碎紙,被風一吹便越飄越遠。
「好可憐的小男。」索爾哈罕偷偷地笑:「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這個好事者最喜歡管閒事,今兒怎麼不勸勸?」
魏池跨上了鞍:「這還真問住了,還真不知要怎麼解呢?們快走吧,雖然也不遠,但也別讓他們擔心。」
嘚嘚嘚兒的往前跑了幾步,索爾哈罕再回頭的時候,那個小棚兒只留了個尖兒,也不知道那個傷心的小夥子是不是還僦地上哭哭啼啼。
「怎麼,還真的心發不忍啦?」魏池見她不走,只好拉馬回來。
「嗯……」索爾哈罕搖搖頭:「說那女孩子是不是真因為他沒有田就不願意嫁給他?他怎麼就會沒有田呢?看起來是個好呢。」
「聽口音是西川的,洪武年間,太祖是拉了一幫西川到京郊,當時這些地也確是給他們的。可後來皇子們長大了總要封地吧?太祖不想效仿前朝把王爺們都遠封,於是撿著就近的地方給的。像這塊地就是燕王的,其實每年的租子也不多,徭役也還好,只是王地畢竟是燕王的,不是他們的罷了。也瞧見了,那幾個都長得肥頭大耳的,吃得穿得並不差,比他們西川好多了。不過農民啊……總想這有自己的地,所以他們娶媳婦可能是要難點。倒覺得那女孩子挺有出息的,不像是俗氣的。」
「那俗氣麼?」
「?」
「要是沒有田,要不要嫁給啊?」
「胡說!」魏池偷偷索爾哈罕的馬肚子上抽了一鞭子,那馬兒嗖的往前一竄,險些把索爾哈罕摔下來。
「哎呀!這個臭丫頭!」索爾哈罕狠狠擰了擰魏池扶她的手。
「說的好聽,剛才不也沒有去勸勸之類的麼?」
「這種事情啊,只有他自己想明白的,旁勸哪會奏效?」
出京後若是一直向西走,就能直達連珠山,路途平坦,且景色優美。索爾哈罕一路跑岔了到不至於多繞許多路,可這一路上除了田就啥都沒有。連珠山經營的是牡丹生意,這會兒正是鼎盛的時候,魏池所想的就是要帶她去遊玩一番,這樣可好,一路上只能看大白菜,小白菜,捲心菜。
索爾哈罕倒是非常的好奇:「那是什麼啊?」
「那是韭菜,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梁。主稱相見難,一舉累十觴。說的就是這個。」
「原來這個就是韭菜啊?開花麼?」
「開呀,開出來比牡丹還好看呢!」
索爾哈罕沒好氣的看了她一眼:「……胡說。」
正說著,不只是誰家的黃牛偷偷跑到田裡,大嚼著油菜。魏池突然立起身子,左右張望了一下,吱溜一聲溜兒下了馬,鑽到了田裡。回來的時候抱著一捧櫻桃:「快跑?」
索爾哈罕這才明白過來,兩狼狽的跑了許久才敢停下來。
魏池擦了擦汗,把櫻桃遞給索爾哈罕。索爾哈罕吃了一個:「真是膽大,要是別發現了怎麼辦?」
「就不知道了吧?那麼大頭牛都進田了,還能被發現,肯定是看院子的睡著了,嘻嘻嘻。」
看魏池笑得一臉壞樣,索爾哈罕忍不住心中一動:「還是不穿官服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