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麼?」王協山頭都不抬。
「兒子怎能不急?!都讓人欺負到頭上了!再不急腦袋都要沒了!都是那幾個躲在後面的人,挑撥皇上!別當我們王家不知道!明天兒子就派人參他們!以前是得了我們家的指點才有了今天的位置!居然吃了嘴裡的看著鍋裡的!還真是無法無天了!」
「吵什麼!」王協山猛的站起來:「誰指點了誰?什麼吃了嘴裡的看著鍋裡的?這是皇上的天下,大家都是皇上的臣子,你要派誰參誰?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王允義趕緊扶住王協山:「別生氣,別生氣。」
王仲良被吼了一頓,摔了袖子坐到案几旁。
王協山緩過了一口氣:「你也是三十多的人了,怎麼說話做事還不知輕重?讓我們這一群老東西如何安心?」
「快,給你父親認個錯。」王允義把茶遞給王仲良。
王仲良無奈,只得端了茶跪在地上。
「唉……」王協山倒在暖墊裡:「年輕人,不能一味的兇狠,這樣下去如何走得長久啊!」
「大哥,也別怪仲良著急,這次也確實內含隱情,皇上年齡大了,心思也多了……我們再忍忍看。」王允義扶著王仲良起來:「這會兒已經是這樣了,只能信魏池一次。」
「二伯和父親就是太信外人,之前那個姓裴的,如今這個姓魏的,兒子都覺得靠不住,咱們有的是自己的人,何必……」
「好了,好了,別說了。」王允義勸道:「有些事,有些人,你到了那一步才會知道……」
眼看王協山又要生氣,王仲良只好住口:「時辰已經過了,父親和大伯歇著吧,今天看來是沒戲了。」
王允義回頭詢問王協山的意思,王協山微微閉了眼睛:「我就閤眼在這裡養養神,你們……都下去吧。」
王允義拍了拍王仲良的背,王仲良只好把話吞了,退了下去。王允義走回案前,把燈挑亮:「王家都這暴脾氣,我那幾個王八羔子也這樣。」
王協山嘴角翹了翹:「說起來……那個魏池不過十幾歲,難得老成,這小王八不會是個妖精吧?」
王允義哈哈笑了起來:「窮家出賢才,真是個小妖精。」
「花花腸子多?」
「花花腸子多!……不過花花腸子再多,也太嫩了。」
戌時的鐘敲過了,向芳走進來問:「皇上,準備往內宮歇息著吧。」
陳鍄站起身,把剛才捏在手上的紙團了:「去準備準備。」
「是。」
陳鍄看向芳開始準備離宮的事宜,似乎毫無異樣。
「主子,備好了。」
轎子出了宮門,一路向東,在快要走到慶門的時候,向芳幾乎是絕望了。突然,轎內的陳鍄緩緩說道:「去西苑。」
向芳喜出望外,但是也不敢多言,只是命轎子折返了方向往回走。
這一夜,在大齊的西苑,彙集了內閣所有閣員,還有皇上,還有王協山、王允義。拖了近三個月的議稿最終定案不用再議。第二天,議和的詔令終於頒佈了出來,一夜沒閤眼的魏池聽到這個訊息愣了很久。
之後就是餘冕的事情了,這次議和的和書基本寫得和戰書差不多,這些全賴魏池那句‘和不和大齊說了算’。不過這都是後話了,皇上總於鬆了口,王家的戰事定了性,雖然留下了一堆難題,但也算是再往好的方向走了。
國子監的學生們並不知道祭酒大人差點就永遠不能來當值了,只知道魏大人的新房拿到了手,這下離國子監遠了些,估計不會再玩兒突襲之類的招數,都鬆了一口氣。
燕王鄭重的把魏池領進了新房,等人都走完了,魏池這才興奮的倒在床上滾來滾去,口中大喊著:「這輩子知足了。」之類的話,讓燕王哭笑不得。
燕王把魏池的腦袋按到被子裡:「魏姑娘的閒事啊……真是越管越寬了。」
「男女授受不親,禮也。」魏池拍掉了燕王的手。
燕王心中暗不屑:沒前沒後的女什麼女……
「王爺的二弟真是可怕……」魏池心有餘悸。
燕王笑道:「你還不瞭解他,要是你真瞭解他……就算王允義把刀架到你脖子上,你都不會去。」
「真的麼?」魏池很意外。
「這麼淺顯的道理你會不明白……我的傻丫頭啊,你不會是真不明白吧?要是王允義敢去,他就去了!他自己都不敢去的,才叫你去……你還當自己能耐呢。」
「其實臣知道……只是如果這次不出面,一則良心過不去,二則王允義今後也不會容臣。」
「王將軍哪有吾皇可怕?」
「皇上哪有吾王爺可怕?」
「……不至於吧。」燕王偏了偏腦袋。
燕王看魏池一臉劫後餘生的表情,心想,那事情不說也罷,人各有命……且聽天的造化吧。
朝廷中除了議論議和,也有人議論魏大人的新宅子,也有人議論燕王。第一件事情,大家不敢多說,第二三件事其實是一回事,大家覺得這回可是趕上了風花雪月的事情,別說燕王恐怕是真心的,恐怕魏大人也是真心的。這是今年第一件有趣的事情,於是那段破爛老事又被拿出來一說再說。傳到王允義耳朵裡,王允義忍不住對他哥王協山感慨:這人啊,花花腸子就是多……就是多。
壓力層層轉撥,最後壓倒了鴻臚寺的身上,餘冕果然是個真人才,毫不推脫的接手過來。路過鴻臚寺的人幾乎都能聽見裡面磨筆尖,磨舌頭,磨牙齒的聲音。
朝廷鬆了口,邊疆也緩和了下來,春耕恢復了,雖然錯過了些時候,但是估計自保難度不大。這裡的人大多都是王家提拔上去的,大家彼此擔待,王協山轉成代表軍閥表態,表示願意把今年受災的村鎮的稅收都均攤了。皇上也因為這些毛利緩回了面子,將近五個月了,大齊終於再次團結起來,準備一致對外。
漠南所花的時間要短得多,封義一戰並沒有讓沃拖雷傷到根基,他迅速收縮部隊回了守地。他的加入頓時讓玉龍關壓力倍增。雙方各有想法,戰鬥結束得異常的快。胡潤之不是笨蛋,在數倍於自己的敵軍面前迅速組織了阻擊和側退。漠南的都城才是這位王爺最終的目標,那裡有袂林,還有王允義,這會兒打過去,趕得上這場混戰。
袂林兵不多,他別無選擇的退回都城苦守。可惜這座城和封義不一樣,太大了,實在是蹲得難受。王允義就打的是這個主意,正在高興,袂林老爺也反應過來了,竟然毅然決然的棄城出來野戰。王允義這下十分頭疼,幸好沃拖雷‘及時趕到’。雙方不謀而合,先又拖又打的收拾了這位老爺。而後再次陷入了對峙。
如果皇上還記得,這會兒他正在京城過年,他在這邊吃肉的時候,王老頭正在草原喝風。王協山心急如焚,其實秦王也心急如焚……
暗中,一樁交易偷偷上演了。
漠南的索爾哈罕再次見到了王允義。這一切似成相識,或者說恍若隔世。
於是王允義才有可能活著回來,漠南才有可能緩過一口氣。
很多年後,王允義的兒子突然問他老父:如果當時接著打,是不是真能攻下漠南?
他老父給他老兒子當頭就是一巴掌:那個鳥飛的地方有什麼打頭?不過是那黃毛小子一心想要立功!打下來一文錢都換不到!
其實誰都明白,中原不打漠南是因為沒有打的意義。可惜陳鍄聰明一世,大事上卻糊塗了一次……這也都是後話了。
王允義離開後的幾個月裡,索爾哈罕已經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收拾好剩餘的殘黨。甚至和沃託雷商量著抽出兵力進攻齊國邊境,反過來實施了一場要挾。
沃託雷比起前一位漠南王少了許多的猜忌,他明白自己的妹妹的心有多大,大得已經不必再在意手上有多少權力。而且他更知道自己的底線——索爾哈罕並沒有任何要奪他兵權的意思,這份坦然已經促成了政治上的互信。
長公主的名銜第一次有了實際的政治用途。
沃託雷站在皇宮的露臺上問她:「怎麼樣,現在大勢已定,你最想要做的是什麼?」
「我要去大齊議和,順便給你要名分。」索爾哈罕笑道。
沃託雷不屑的吐了一口氣:「哪個混蛋定的規矩,我們要換誰當國王還要問他們?」
「不要吵,」索爾哈罕理了理袖子:「你也別閒著,我們都還太年輕,我離開的這段時間,你得答應我,能不打仗,就不打仗。」
「大齊的口風還沒定呢……」
「遲早的事情,」索爾哈罕眺望遠方,都城的破敗超出了她的想象,如今的內憂外患已不容得她做其他的選擇:「我們都要為這場戰爭付出代價。」
我,你,齊國的皇帝,還有王允義。
比預料中的快了一些,齊國的函件在四月結束前送到了。索爾哈罕帶上了能集合起來的一切精英力量開始準備出使大齊。浩蕩的車隊從都城起程,一路沿著大山向南,路過了新近收復的嫗厥律和多倫,路過了已成廢墟的錫林郭勒。才過去的那一年的種種艱難開始一一回現。索爾哈罕坐在馬車裡想,這一切會在多久之後再度上演?
五月初,使團抵達了封義,小城已經完成了修復,以一種堅毅的表情矗立在山巒之間。封義的長官龐縣令幾個月前陪著魏池堅守這座城市,現在卻正在謀劃著怎麼接待這群遠方的‘來客’。
溫主薄笑道:「世事無常,竟然讓咱們遇上了。」
再過一個月,兩個人就要升到嘉興去當官了,沒想到最後一場接待竟然是接待幾個月前的死敵。
使團只在封義停留了一天,似乎雙方都不願在此駐留,擦肩之後速速而過。
之後是繁榮之都嘉興,撫慶,依順,索爾哈罕也是第一次來中原,看到街上淨是漢人衣冠,想到那個人,竟也覺得不那麼陌生。大齊的官員對於這件事的小心程度超乎了索爾哈罕的想象,每到一處早有鴻臚寺的轉派官員在此恭候,事情可謂是辦得滴水不漏。
五月十日,索爾哈罕一行人終於抵達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