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玉祥想了一下:「我不希望女人做大將軍。」

「為什麼?」

「因為父皇曾經說,打仗不能洗澡。」

魏池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是的,臣一個多月沒有洗澡。」

玉祥小聲的說到:「所以勸她也不聽,她決計受不了。」

魏池笑著轉回過身:「這個事情啊,男人也好,女人也罷,最好誰都別去受。」

玉祥突然開始嘮叨:「可是這個丫頭倔得很,她就是這麼個性子,一旦要什麼,那就是不到南牆心不死,不見黃河不知退。在她來這裡以前,覺得大宸宮真大啊,好像就是整個天下,沒有邊際。是她,帶著我到處亂跑,讓我知道這宮牆以外還有另一個世界。但是也終於明白,這些牆是那麼高,那麼厚,即便是她那樣倔強的人也沒法帶我出去。其實我也不是那麼想出去,但是她總是對我說,外面的事情,那些街市,百姓,節日,和我不知道的事情……直到她要成親前,她還沒忘記答應我要……帶我出去看一看。」玉祥想說什麼,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覺得悲悲愴愴。一面傷懷自己的孤單,另一面也擔心她今後的著落。童年的那份美好,那份朦朧的好感逝去的太快……讓人無所適從。

魏池問:「那是個和公主一樣的小姑娘麼?」

「什麼一樣?」玉祥有些不明白。

「如果能洗澡,就願意去做大將軍。」

魏池聽到身後的人嗤嗤的笑起來。窗外的大宸宮在幕簾之後便得有些柔和,那些勾心鬥角的屋簷朦朧而模糊。陳熵放出的紙蝴蝶乘著風越飛越高,就像要飛去天邊。

「公主小時候想過要飛麼?」魏池突然問。

陳玉祥不知道為何這位大人會問這樣的話:「如果可以飛出去的話,可以試一試。」

魏池笑道:「小時候,臣爬到草垛子上的時候會這麼想。許多年後,來到京城,到國子監參加京試的時候,站在樓上也想,什麼時候能飛進大宸宮。現在真的進來了……當然沒用飛的。」

「臣能從蜀地偏僻的鄉間進入大宸宮,不用飛的也行。所以公主不用沮喪,總有一天也能如願以償的。」

「可惜連她的婚禮也無法參加,如果今天能飛出去,今天也好。」

玉祥看到魏池突然轉過身來,極好看的笑了一下:「公主放心,那個姑娘一定非常幸福,公主這樣掛念她,她一定感受到了。她的夫君是一個好人,她這一輩子都會很幸福。」

「魏大人怎麼知道?」

魏池站起身:「臣真的知道。」魏池覺得兩人身上都酸酸的,也許是吃林瑁的醋,一想到那個人的心今後就要把姓林的放在第一位,就不是滋味……真幼稚,呵呵。

玉祥終於破涕為笑。

魏池轉身從桌上拿起一塊羊奶酥:「果然太甜!」

玉祥一邊擦眼淚一邊笑道:「魏師父果然挑三檢四的。」

「這是壞話是太子說的麼?」

玉祥指了指桌上:「有櫻桃糖。」

如果索爾哈罕是飛在天邊的雄鷹,那這位公主就是窗旁的鴿子,魏池想,今天的自己就像一隻迷了路的狗,有點狼狽,可憐巴巴的,讓鴿子都同情自己。

櫻桃糖並不是櫻桃做的,魏池吃了一顆,這糖有些酸,但是軟滑可口:「不知道和那柳沙子的味道是不是也是這樣?」

玉祥聽出這人的打趣,撇了撇嘴角:「魏大人的手上還不是粘了那麼多,怎麼不嚐嚐?反倒問本宮……」

不料這個小鴿子倒很會辯嘴,魏池一時無言,舔了舔指尖,這才笑道:「不是遇上點事件,倒也嚐了,公主說是不是?」

玉祥早聽說這個人貧嘴善辯,想到剛才自己哭哭啼啼的樣子害怕被他笑話,於是趕緊順手拿了本書來讀。魏池嘴裡含著櫻桃糖,這糖很硬,根本不算點心,舔了半天也不見變小。桌上還有核桃酥,千層糕,另外還有兩樣不知道名字的,魏池有點無奈,慢慢醒悟過來——這位公主什麼不介紹,偏請自己吃這個,可見還是很會捉弄人的。自己和她是第一次說話,但是歸根結底算是熟人?……總而言之,魏池想發難,還是不敢,怕被她哥哥拖出去砍了。

魏池賣力的舔著櫻桃糖,可惜還是不見小,於是破罐子破摔,乾脆嚼了起來。

嘎嘣一聲!魏池嚇了一跳,不敢再用力了。

玉祥呵呵的笑了出來,心想自己第一次出了醜,這次也算是讓他出了一次。不過加上糖糖那次,還少一次……玉祥看魏池努力舔著糖,有些尷尬的裝著鎮定,看那目光漸漸落到了自己手裡的書上。玉祥把遮著臉的書拿下來一看,是《女論語》:「隨手拿的……」

魏池笑道:「這個可不好看。」

「好難得,大人也讀過《女論語》?」

「有什麼不能讀?反正也是男人寫的。」其實是魏池她老師想著最後還是要給魏池招女婿,把這書也加到魏池的課業中去了。魏池就當是本識字課本,呼呼呼的翻了過去,等懂事了,回味那書中所講的東西,才後怕做女人的不容易。笑不露齒之類的也就算了,行不回首之類的對魏池這種天生喜歡上躥下跳,東張西望的傢伙來說實在是種折磨:「這書可沒意思了。」

魏池舔著糖,拍手道:「這本書好看,這裡應該也有。」說著行了個禮,繞道書架後面去。魏池說的是《九州雜記》,她記得這裡也是有這本的。魏池一邊找書一邊咬糖。等拿著書出來的時候,已經咯吱咯吱的把糖都嚼碎了。魏池舔舔嘴角,把書放到公主面前。

玉祥禮節性的拿起來翻了翻:「難得魏大人這樣的翰林學士也知道這樣的書,雖然是好,可惜本宮已經讀過了。」

魏池很驚訝:「公主也知道韓青去大蒼山後面的事情麼?」

韓青是作者寄情的名字,在文中是個落魄的書生,一邊遊歷一邊蒐集著各處的奇事。大蒼山這一段在正冊中主要是講民風,講山水,描寫到位情節喜人。魏池小時候的床頭書就是這個。

很巧,這也是玉祥床頭書的一本,可是她並不知道大蒼山後面的事情:「後面?不是隻有十冊麼?」

玉祥想了一想,覺得也確實奇怪,自己讀到最後的確有種戛然而止的感覺。

魏池搖搖頭:「後面還有十冊,不過傳下來的很少,估計是志怪居多,不討正經人喜歡罷。剛好臣的老師讀過後十冊,所以經不住臣的央求,把他記得的後十冊大概的默了下來。臣原本以為宮內有全本呢。」

那豈止是央求,簡直要把魏池老師的一身老骨頭都拆了!老頭子只好隨了倔丫頭的願,從他調戲良家或不良家婦女的寶貴時間中抽了一點給她寫了個大概。

玉祥大吃一驚,這書她讀了不知多少遍,很喜歡,但是真沒想到後面居然還有十冊:「實不相瞞,我也實在喜歡它,你還留著後面的麼?」

都說起你和我了,可見是急了。

魏池難得遇到同樣喜歡雜書的人:「臣只有老師默的大概,雖然有梗概,但是全然比不得原著。」

「無妨,無妨!」玉祥雙手抱拳:「魏大人……」

陳熵玩得正開心,回頭看了屋內一眼,問太傅:「太傅,皇姑姑和魏師父說什麼呢?魏師父對太子可好了,姑姑可別欺負他。」

郭太傅摸了摸太子的小臉:「魏師父調皮著呢,公主欺負不了他。」太傅也回頭看了看,心裡明白了大概:「肯定是在看雜書。」

陳熵擔心自己的師父被捉弄,問:「什麼是雜書?」

郭太傅想了想:「就是治國無用的書,魏師父給太子看的話,太子不要看,太子要讀正經書!」

陳熵傻乎乎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