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七年
這一天下午。陳熵十分開心。郭太傅扭著滾圓的身子陪他撲鬧了一身的汗。一老一少兩人終於是累了。回到屋內喝茶休息。郭太傅看到魏池正和公主爭著什麼,兩個人都一副認真的模樣。十分滑稽。茶才熱好。就有宮婢慌慌張張的跑上來:「陛下駕到了。」
宮女是合德宮的,小聲說了一句就趕緊退下去接駕。
玉祥看到剛才還口若懸河的魏池似乎被嚇了一跳。
其實與其說是被皇上嚇了一跳。不妨說是被王允義。
魏池想起了正事。沒料到這麼快就能見到皇上,不得不想一想那些話現在說不說。要怎麼說。還沒琢磨出個所以然,陳鍄已經上了樓。君臣之間行了禮,陳鍄正色道:「甬道內怎麼那些紙頭兒?」
魏池心中大嘆不好。
幸好郭太傅這次也做了個共犯,只能頂缸了。胖老頭笑眯眯的給陳熵說了緣由,陳熵本不在意,看到魏池也在,心中自然懷疑是這人弄的,語氣便十分不善。陳熵也怕他父皇,幸好郭太傅把罪過都擔了,也才放下了心。
陳鍄禮貌的和郭太傅行了師生之禮,轉身呵斥陳熵:「你今天是把太傅給累著了,還不讀書去!」
陳熵哭喪著臉,被太傅牽著到樓下去。
樓上還剩玉祥和魏池兩人,玉祥可不怕皇上,笑眯眯的說:「皇兄可把妹妹的禮物送到耿家了?」
陳鍄緩和了神態:「那還有差錯麼?怎麼,在看什麼書?」
玉祥笑道:「《女論語》。」
「朕不信。」陳鍄也笑道。
玉祥撅撅嘴。
陳鍄警惕的看了看杵在一旁的魏池:「和魏大人說什麼呢?」魏池是太子的師父,玉祥有什麼向他請教的話,也不算越舉,陳鍄想到這裡就火大。
玉祥挽住陳鍄的胳膊:「臣妹在向……向魏大人學寫字。」
陳鍄看玉祥絲毫沒有忸怩的模樣,終於放下了心,玉祥的字師承郭態銘,魏池縱然有名但是也不見得能出玉祥之右。玉祥敢這麼戲謔他,可見沒有那些心思。
陳鍄掐了掐玉祥的臉:「你先走吧,朕有事情要和魏大人談。」
玉祥有些意外,但是也猜不到緣由,於是只好先退了出來。門口的宦官都是熟,玉祥越想越奇怪,這個魏嘗不可又不是什麼重臣,皇兄怎麼一副有事的模樣?
魏池此刻心中也正忐忑。
「請坐。」陳鍄重重的說。
魏池坐下來,更忐忑了。
陳鍄打量了魏池半天:「魏師父沒有什麼要對朕說的麼?」
魏池趕緊傻笑:「什麼?」
陳鍄氣得都要吐火了:「什麼?」陳鍄猛的站起來,從袖子裡抽出一沓紙,都是大字描摹:「魏師父,這是什麼?」
陳鍄往地上一貫,把魏池狠狠地嚇了一跳。
幸好,當這些紙緩緩飄到地上的時候,魏池心中鬆了一口氣——原來是這個。
陳鍄暴跳如雷:「魏大人,朕請您來教太子寫字……還是請您來教太子作弊的?」
東窗事發,魏池寫的那些字雖然自覺天衣無縫,但是不幸遇到了行家。陳鍄本來沒察覺,但是巧合的是皇太妃把太子寫的字拿給了個入宮的女師傅看了。女師傅是來給皇太妃抄福帖的,民間出高人,是個行家中的行家,把魏池填補的那些都拎了出來。其實此刻都還沒有事情,哪個做奶奶的要為難孫子呢?皇奶奶甚至還覺得魏師父聰明,幫他的寶貝孫子偷了懶,有點得意呢。誰知到不知哪些好事的人東傳西傳傳到了皇上那裡。皇上頓時大怒,甚至都沒深究到底是真是假,就跑到後宮把那些描摹都拿了過來。就想著立刻要把這個姓魏的拖到午門去一頓大板子伺候!正怒氣衝衝的去找皇后,哪曉得還在半路上就看到甬道里一群奴才在忙活,居然是合德宮的!陳鍄想陳熵和玉祥可能都在書院,於是想著把玉祥支走,直接抓了兒子,帶去皇后那裡問罪!
沒想到一上樓就遇上了主謀,而且好像還在勾引他的寶貝妹妹!
陳鍄吃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陳鍄殺氣騰騰的看著魏池,魏池慢慢的起身,撿起一張仔細看了看,然後——抬起頭傻乎乎的笑了:「……皇上。」
陳鍄被這一笑氣得心中一片空白,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
魏池沒有下跪,也沒有辯解,收斂了笑容,嚴肅的說:「皇上,太子的課業太重了。」
陳鍄咬牙切齒的砸了手邊的茶碗:「豎子!這是你該說的麼?」
魏池這才跪在了地上:「皇上,太子每天要讀五個時辰的書,別說是這樣年齡的孩子,國子監那一幫大人也才一天五個時辰。更何況即便這樣久,太子還經常不能完成。」
「以前太子也是這麼過的,魏大人沒來之前也是這麼過的!」陳鍄指著魏池的腦後勺:「這些事情用不著你這個小子來說三道四!你有什麼資格!」
魏池抬起頭:「臣是太子的老師,這是其一;臣十五歲就參加了京試,這是其二。既然皇上一心要太子少年成才,那麼多少應該聽聽臣的想法。」
陳鍄不理會魏池的狡辯:「你從來沒有對朕說過!」
魏池笑了:「皇上,神童都特別會玩兒,會偷懶。」
陳鍄見過許多不怕死的,但是這種不怕死又不要臉的他還是第一次遇到,居然被氣笑了:「……」
魏池知道扭轉時局的時候到了:「皇上,臣的家鄉有個賣油老頭的故事,講的是,有個鄉間賣油的老頭總是給一家舉人老爺府上送油,舉人老爺家有個兒子,這個兒子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唸書唸書,像唸經似的,但是總是不見長進。有天剛好賣油的老頭來送油,老爺正和少爺從外面回來,正好遇上了。做兒子的便問:父親,這是什麼,又是做什麼用的?父親呵斥道:這幹你讀書人什麼關係?難不成明天師父會考這個?不學無術!往後和讀書無關係的都不要問了。正說著,隔壁的少年拿了油瓶出來量油。只見這孩子年齡很小,但是人卻很精,十里八村的油價都知道底細。一番討價還價才做成買賣。舉人老爺在一旁冷笑:瞧著,這小子不過是個市井之人,哪裡有個讀書的樣子,你可不要學他!賣油老翁笑而不語……」
陳鍄冷笑了一聲:「……後來這個市井之人中了探花……是不是?」
魏池捋了捋袖子:「倒沒這麼快,不過是中了秀才罷了。中探花是後面的事兒了……」
「油嘴滑舌!」
「皇上其實一定知道,臣並不是什麼天資卓越的人,除了自己努力,也還真虧了老師的教導。老師教臣每天辯理不得低於一個時辰。所辯的便是這鄉間的事情和天下的事情。這麼做是為了以防今後做起文章空洞無物。所以,每天都要帶臣到四周的村鎮走一遭,每一個月就要帶臣去他山間的朋友那裡去拜訪,這些遊歷的經歷都是可辨的素材。如此才能思理,而窮究其理。單讀書,可以去搏功名,但也僅僅是功名。臣都不稀罕這些,皇上會稀罕太子搏這些麼?隔壁舉人老爺的兒子每天尚有一點時間和鄰里的小夥伴們玩耍,太子可真是被填得滿滿的,每天只剩了睡覺的時間。」
陳鍄鐵青了臉:「你這是在諷刺朕?」
魏池把頭埋在地上:「臣不敢,太子還小,臣在封義的時候其實也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成就的。與其竭力一搏,不如細水長流。皇上正值壯年,太子還有許多時間習作,真的不必太急。太子雖然貴為龍裔,但是終究是個孩子。」
陳鍄蹲□,笑眯眯的說:「魏池……你知不知道,現在朕真想揪著你的頭髮,把你的腦袋像拔蘿蔔那樣,拔了,丟到宮外頭去?!」
魏池聽到這句話,暗暗鬆了一口氣,知道陳鍄的怒火已經過去了:「皇上,臣是君之臣,但更是太子的師父,為學生說話是師父的本分。」
陳鍄站起來,喘了口氣,果然消停了下來。
魏池心想這個人果然是如此,表面上是望子成龍心切,內裡不過是計較著拿太子的功課堵住好事者的嘴。陳熵不是嫡出,這樣早就封為儲君,於理來說過得去,但是情分上真不好說。而且這封太子的過程還弄得遮遮掩掩,似乎滿朝的大臣都是外人,只有宦官們才是貼心的呢。此來別說是親王家的覺得憤慨,就是普通官員也有些寒心。不過要說皇上不疼太子,那也說不過去。但這個人永遠只會把自己的帝位放在第一位,太子要讓步,皇后要讓步,就是封義百姓的性命,帝國的尊嚴也要讓步。今天的事看似很大,其實不痛不癢,真正可怕的那件事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