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魏池也坐□,焦急地說:「王允義不會記得你和我的!」

餘冕也注視著魏池:「但是不為國謀,你我何以坦蕩。」

魏池低下了頭。

餘冕接著說:「王將軍很會識人,他說你是個坦蕩的人。我想不結派者為國謀,魏大人與我素不相識,尚且不願拖累我,你我拿著大齊的俸祿,敢拖累大齊麼?」

魏池抬起頭:「餘大人三年前在江浙治水的時候,下官才中科舉,是晚輩中的晚輩。只是……這幾年時間與之前的想法已然大不同了。為國自然要謀,只是……」魏池轉頭看著餘冕的臉:「有些人不要太信。」

餘冕往門外看了一眼:「我知道,但是我信你。」

王允義看他們走出來的時候就知道,這個算盤是打對了。他沒有多說,只是默默地鞠了一躬。在官場,有無盡的私利和黨派,但是在這最黑暗的地方,往往有些珍貴的東西。也有些人機關算盡卻不是為自己活著。他知道餘冕是個有膽魄的人,在朝堂二十多年,能剛直的活到現在,憑的是他卓越的判斷力和思辨力。至於魏池,這個小鬼不敢相信自己,但是他能相信餘冕,所以為了良心,他不會拒絕此行。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王允義為了自家的事情尚且不願去觸險,躲了後讓別人去送死,這真說不過去。

但是王允義又做到了。

魏池心想,這人真是個人才。

等走出來的時候,魏池才覺得餓了。一算,正午吃飯的時候早過去了。離大宸宮的宮門還有很遠,魏池突然想到以前在那個巴掌大的書院裡的生活,那時候多麼希望世界可以很大,現在世界真的很大,但是大得有些過了。

魏池一個人走在路上,垂著頭,算自己這次活下來的勝算有幾層。算了一會兒,覺得陳鍄這個人簡直就不是個人,算是算不出來的……大宸宮的宮牆那樣的高,雖然林家的大宅離這裡很近,但是絲毫不能感受到那邊的喜慶。魏池撓了撓額頭,其實她知道耿韻眉的想法,自己不笨,怎麼會不明白?……只是……魏池的肚子咕的叫了一聲……這才是你最好的歸宿吧?

紅色的宮牆將大宸宮劃成了無數的格子,彼此之間不能逾越,走在這些格與格的甬道之中會孤獨得難受。

外廷十分肅穆,過了早朝後就更加肅靜了,官靴踩在青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音,魏池突然想起一年前,春末的時候,那個傍晚,自己和索爾哈罕手拉手走在錫林格勒的街道上,軟軟的牛皮靴踩著細紗,遠處是鬧市的燈火,柔和得令人嚮往。兩年前,中秋的時候,那個傍晚,自己和耿韻眉手拉手在京城的街道上奔跑,手上的兔子燈紅紅的亮著,栗子糖捏著微微有些扎手。十年前,端午的時候,那個傍晚,擠在人堆裡看耍大錘的自己,被老師一把撈在肩上,自己似乎是扎著老師新買的頭巾,懷裡抱著綵線粽子,還有一串牛耳朵粑粑。

此刻再伸出手去,卻是空蕩蕩的。

魏池磨磨蹭蹭的走在石板路上,雖然這會兒去還能趕上那場婚禮,但是卻寧願自己走慢些,不要去。

魏池推開御書齋的門,此刻裡面應該沒有人,此時也別無去處,魏池只好拐到這裡來小坐。上次和陳熵練字的時候,陳熵說想要竹子鳥。今天早晨魏池心中想著別的,買了也忘了給他了。站在花園裡,魏池把竹子鳥從荷包裡拿出來,傻愣了一會兒,突然像小時候那樣,對著竹子翅膀呵了一口氣,用力一轉!

竹子鳥飛了起來,裡面的竹哨子隨著旋轉發出吱吱的聲音。

郭太傅正拿著畫筆勾竹葉,突然看到面前的玉祥盯著窗外張大了嘴:「怎麼了?」

「那是什麼?」玉祥指著窗外那個黃黃的東西。

陳熵一下子就興奮了起來:「竹子鳥!竹子鳥!」

竹子鳥只在窗前晃了一下變飛走了。

「魏師父,魏師父!」陳熵跳下椅子,跑到窗前。

魏池以為書齋裡沒人,沒想到居然聽到太子大呼小叫的聲音,一下就傻了。郭太傅扭著圓圓的身子出來的時候,看到魏師父像個闖了禍的小童生那樣,手裡抓著竹子鳥,笨笨的站在院子正中。

陳熵從郭太傅身後衝了出來,呼的一下撲到魏池懷裡,魏池把他抱了起來,偷偷問:「郭師傅兇不兇?」

陳熵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郭太傅朝臉色微紅的魏池走了過來:「魏師父過來查崗的麼?」

這是魏池第一次和郭態銘單獨講話,覺得他似乎不像常人傳說的那樣古板難處。魏池努力的傻笑:「學生走的遲,所以過來……再走走。」

郭太傅拿過魏池想要藏起來的竹子鳥,看了看,回頭對屋裡喊:「公主!快過來看看!」

魏池心中更尷尬了,只見那位清河公主忸怩的走出了屋,魏池趕緊行禮。

玉祥接過竹子鳥:「這……這是什麼?」

陳熵有模有樣的說起來:「這個是竹子鳥,可以飛,可以叫的。」

郭太傅哈哈哈的笑了起來:「公主,這是尋常人家的孩子玩兒的,宮內沒有這樣的東西,所以公主也就不知道了。」

「拿手,這樣轉的,皇姑姑。」陳熵假裝行家,給玉祥指導。

玉祥也是好奇,不知道這麼個醜醜的小東西要怎麼才能飛起來,於是照著陳熵的說法,拿手掌夾住了竹子鳥的把兒,一轉!可惜沒在道上,竹子鳥歪斜的扭了一下,斜落到了草叢裡。

郭太傅扭著圓圓的身子,跑到草窩子裡把竹子鳥撿起來,認真的教導玉祥:「用力不對,要這樣!」郭太傅心想昨天才看自己的重孫子玩過,應該不難,誰知到這一轉也很丟人。

陳熵咯咯咯的笑得前仰後合。

郭太傅又轉了幾次,全然不得要領,飛得一塌糊塗。最後只得說:「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還是魏師父來演示一番吧。」

魏池也被逗笑了,行了禮,接過竹子鳥,這是小時候常玩的東西,魏池只是輕輕一轉,竹子鳥就飛上了天,一邊輕輕飛一邊吱吱的叫。

陳熵笑著追竹子鳥去了,郭太傅拿手指著魏池笑道:「都說魏大人是個孩子,以往我都不信,今天才知道是真的。」

魏池顧左右而言他:「今天沒有課時,太傅怎麼也在?」

郭太傅指著玉祥:「你們倒只有一個學生,我可有兩個。」

魏池又行了一個禮:「叨擾公主學習,臣罪該萬死。」

雖然這本就是句說了一萬次的客套話,但是玉祥還是有些失態的叫了起來:「不是不是!魏大人多禮了。」

正說著話,陳熵已經撿了竹子鳥跑回來了:「皇姑姑!太傅!魏師父還會粘紙蝴蝶呢!」

郭太傅沒忍住,哈哈哈的大笑起來,就連玉祥也忍不住笑了,魏池挑挑眉毛,傻笑了兩聲,心想這下是完了,以往苦心留在太傅心中的穩重形象全打水飄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