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七年
四月的林府喜事盈門。先是林雨簪得了皇上欽賜的紅珊瑚和詩詞。林府的女眷們狠狠的得意了一把。後是月中林瑁的婚事。林家後輩中兒子不多。他大哥早就婚娶了,一家的長輩都疼愛這個么兒。眼看終於是要成家立業。那欣喜的勁頭把皇上的賞賜都蓋過了。
更何況親家是耿家?
林家的小女兒們也是和耿韻眉一同長大的,有這麼個閨蜜嫁進來。生疏沒有不說。那份盼望可不是一分兩分。林家耿家本來就是大族,他們各自的親戚也是威望之家。一時間兩家的婚事竟被鬧得沸沸揚揚,成了京城最大的熱鬧。耿家雖然簡樸持家。但是林家怎麼捨得委曲韻眉,最後耿家也不得不讓步,放任林家把這婚事越操辦越大了。
韻眉的心情沒有她想的那麼糟,自從那次會面以來,這位林公子三天兩頭派人送小玩應兒過來,就連小魏哥哥的字帖也是他帶過來的。心中逐漸明白誰是有心人。宮中也傳出許多事情,講的是玉祥和小魏哥哥的,韻眉一開始氣得很,只覺得自己最要好的閨中姐妹和自己作對。後來也就明白了,這是郎有情妾有意的事情,勉強不得,自己也許真的只是魏池的妹妹吧……
京城平靜而歡快的渡過四月,誰也不知道一個風塵僕僕的人正在自邊關而來。
四月的塞外牧草新成,牧人們都該忙著遷徙趕草,但是就在這個每年最和平的時段,齊國的邊塞小城黎合縣突然遭到重創。大約一萬左右的漠南騎兵突然降臨到小鎮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這座小鎮摧毀。黎合只是漫長的齊國邊境中的一個小鎮,南不靠封義,北不靠玉龍,一時之間竟無人可以應援。幸好當地也布有民兵。短暫抵抗之後,迅速派出人員通知後方。黎合背後是山,出逃的民兵疾行了兩天才到達黎合之後的大縣。縣令武戈藍是舉人出身,在邊境已經當了十五年的官,這次突如其來的襲擊迅速引起了他的警覺。他迅速派人急遞京城,但是在急遞之前特寫了一封密信,要求手下一定要在急遞到達之前送到他的老師——王協山手上。
經歷了短暫的恐慌之後,武縣令迅速冷靜下來——這事情不能說不蹊蹺。黎合的人口不到三千,背後又是大山,漠南人沒事兒何必派這樣多的人來攻打?而且還要將事情做得如此的絕?
挑釁?
絕不僅僅是挑釁!
武縣令想到背後的緣由,忍不住心中一寒!一萬騎兵,除非是封義或者玉龍援兵,要不然就憑邊關的那一點民兵如何抵擋?然而漠南的用意呢?武縣令抓了抓頭皮,最後壯著膽子給四周的縣市傳了命令,命所有軍民全部躲進深山,不可迎敵。
師爺接了著命令十分不解,這時候不讓老百姓種田,來年吃什麼?
武縣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推開窗戶,望向黑夜:「來年餓死好歹也是來年,總比生路斷在今年好些!」
師爺大驚:「難道大人覺得漠南還要攻打其他郡縣?這也不是搶奪的好時候,他們這麼費勁兒可沒什麼好處!這一躲倒沒什麼,只是錯過了農時,來年要徵繳的糧食哪裡去要?」
武縣令沒有回答師爺的話,他深知自己已經越權,而且很可能會吃不了兜著走,但是他突然覺得,用自己的官位,或者說命,換得千萬人的生路,也許是值得的,這是一個不能選擇的選擇。既然此意已決,那之後的事情也就聽天由命吧……
「不要多問,連夜傳令下去,不只是我們管的縣郡,旁的也是同樣,即刻去辦,若有疏忽,就是千古罪過!」
四月十六,邊關的硝煙還未散盡,京城卻沉溺在林耿兩家的喜事之中。林瑁的婚事訂在十六,街頭巷尾的百姓都議論著這場婚嫁,那氣氛真是比嫁公主還熱烈。
魏池自然有請帖,可惜不巧的是當天正好太子有課,這差事是不敢怠慢的,等他趕到林府的時候,酒宴已經到了尾聲。魏池一路行著禮,終於從人堆兒中找到了炳文。炳文領著他到長輩們前喝了喜酒,走了過場,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魏池走到堂前,看到一地的藏紅花瓣,知道新人已經拜過天地,而新娘肯定是入了洞房了。又看到人堆兒裡被灌得臉色通紅的林瑁應酬不暇,一時間有些五味陳雜。
至交之間講的是盡心,魏池不好給炳文添亂,琢磨著喝幾杯就回去。正要坐下,突然看到個家奴急急慌慌的跑進來,衝著王協山耳語了幾句,王協山神色大變,還沒和主人家道別就離席了。魏池心中疑惑,不多時,卻看到王大人又回來了,只是臉色非常不好。魏池心情更糟,趕緊悶頭喝酒,正忐忑著,突然被一個人敲了肩膀。
「小的是王大人的書辦。」
魏池回頭看了這個書辦打扮的中年人一眼,又回頭看了看坐在旁邊席上的王協山,像顆老棗一樣的王大人暗暗對他點了點頭,魏池回頭對那個書辦說:「走吧。」
兩人一路出了林府,林府離王府也不算太遠,也沒有找車,兩人走了一陣。魏池以為要進王協山的宅子,誰知到又多走了一段,往右一拐,進了王允義的宅院。
王允義最近稱病,所以沒有來湊熱鬧,魏池已經許久沒有見他了,以為是有事情私談。誰知對方一改稱病的架勢,衣冠坦坦的坐在正廳正他。魏池嚇了一跳,趕緊磕頭。
王允義拉住他:「來不及了,隨我來。」
這次有車,兩個人馬不停蹄的趕往大宸宮。簽了門禁,下了車,兩人一路往西行,進了鴻臚寺司的政房。
政房裡坐著鴻臚寺卿——餘冕。這是魏池第一次與他見面,身著一品朝服的王允義也許想不到,大齊王朝最傳奇的歷史,將由這兩個此刻還名不見經傳的小官書寫。
沒有過多的禮節,三個人圍圓而坐。王允義拿出一張紙,是地圖。
「漠南的內戰才結束五天,第六天,也就是四月十三,一萬騎兵襲擊了黎合,然後把那裡掃蕩得寸草不生。為何?」
餘冕沉默了片刻:「下官主管此次議和,但是議和只是尚未對外公佈……由此看來,漠南是要以此作為要挾的籌碼,迫使我朝儘快商議停戰一事。」
王允義點點頭,回頭問魏池:「你覺得這是誰的主意。」
魏池看著地圖,心中已經明白:「現在的漠南已經是那兩兄妹的天下了,誰的主意不言自明。能做得如此迅速決絕,看來漠南的那幾個黨派已經不復存在。」
「要儘快議和麼?」王允義問出了最終的問題。
魏池一愣,突然明白王允義為何會叫來自己。
要儘快議和麼?其實這根本就是個有答案的問題,如果不盡快議和,那漠南就有更加充分的理由給齊國更大的侮辱,屆時皇上必定會震怒,打不了,議和又會受挾持,朝綱定會四分五裂。
王允義苦笑了一下:「在四月底前,我們都見不到皇上,只有你……」
只有魏池身份特殊,可以單獨見皇上,或者說,只有魏池有機會說服皇上儘快議和。這才是王允義叫他同來的真正原因。
魏池第一次看到王允義露出求人的表情,心中無比慌亂。因為王大人也知道,老虎的屁股摸不得,摸了是會送命的。
餘冕突然站了起來:「下官斗膽請王大人迴避片刻,下官有話要對魏大人說。」
王允義遲疑片刻,居然真的站起身走了出去。
餘冕起身到案前,想了想提筆寫了一封疏。魏池不明就裡,偷偷摸了摸鼻子站起來。餘冕放下筆,將手中的紙遞給魏池。只是薄薄的一張紙,魏池接過來的時候明白了他的意思。魏池突然明白不可一世的王允義為何會老老實實的‘迴避’。
餘冕也默默地注視著這個年輕人,這是他們第一次會面,之前王允義曾經說,這個人是個聰明人,但是是個好人。
魏池想了片刻,抬手拿起香爐,把那張紙放了進去。
兩人沉默片刻,魏池說:「餘大人是有家室的人。」
餘冕點點頭:「魏大人未來也會有家室。」
魏池蓋上香爐的蓋子,小聲說:「不議和,王將軍很難在朝中自處。雖然最終要議的,早議一天便對王家好一天,但是早一天可能死的就是你和我。」
餘冕坐下來:「但是遲一天,我國局勢就會更弱一分,屆時議起來,會吃大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