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妮子’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那裡的清晨比這裡早,她知道的地方既不是一年前的繁華,也不是一年後的凋零,有的只是不知道,僅之於她的不知道。
‘小妮子’和她各奔東西,匆匆而似乎要永不再會。
我們至少欠了一場十八里相送,欠了一次折柳告別,欠了一次互道珍重……欠了太多。
跑調的漁樵問答引起了魏池無限的傷感,當驚險散去的時候,當性命無憂的時候,私念和情感終於偷空冒出了心頭。
魏池的驚險剛剛過去,陳玉祥的驚險卻正要到來。王皇后的小產動搖了她在宮中的地位,胡貴妃借勢發難,越權和皇上討論起了她的婚事。年輕的一輩中,除了皇后是正宮主子,就只有這個長公主還能壓她一頭。但是和皇后不同,公主總是要嫁人的,不論陳玉祥如今如何的風光尊貴,出了宮也不能再拿公主的架子回宮來逞能了。
公主要嫁給誰?胡貴妃推舉了陳景泰,一方面討好了皇上的意思,一方面順勢把陳玉祥推出了宮,推出了京——那家人也算半個藩王,這輩子都要好好留在封地的圈子裡。
王皇后小產的事情,耿太妃十分的不滿意,胡貴妃此刻出來拿出了主子的派頭,耿太妃的十分不滿意上面又加了好幾分!要說這小產幹胡貴妃什麼事,那還真說不過去,可惜她那落井下石的念頭讓耿貴妃起了無明業火,一句話就勾銷了陳景泰的好事。
可憐陳景泰過年的時候表現的確是不怎麼好,陳鍄年後忙得焦頭爛額,後宮的事情耿太妃微微一說,他便就應允了。可憐胡貴妃卯足了勁兒吹了那麼久的枕邊風也也算是吹到西北邊去了。
陳玉祥自然不想嫁給陳景泰,耿太妃能把這婚事撥了,她也算是鬆了一口氣。就她自己而言,皇后被冷落,她要去安慰勸解,皇長子的功課生活由她經手,她要忙著,自己的婚事倒抽不出什麼空兒來想了。
王皇后身體虛弱,想得越發的多,就越發的不見起色,但還是反過身來勸玉祥:「我知道你是怎樣想的,雖然如今我和我們家已經不得勢了,但我怎樣也是皇后,要是真要做主把你的婚事這邊糊塗的講究了,我還是要站出來說話的。」
玉祥聽到這話就哭了:「皇后別這麼說,吉人自有天相,哪有什麼不得勢的說法,我自然是好好的過,你別為我的事情操心,你好起來,就什麼都好了。」
過年後,兩位太妃找了那天圍場的幾個宦官太監問了情形,幾乎明白了玉祥的心事。倒沒怎麼商量,兩位長輩都對魏池不怎麼滿意,這個人沒什麼家底兒,連個長輩也沒有,不是個做駙馬的樣子。想玉祥不過是小孩子心勁兒上來了,看是個文雅的書生,又懂得體貼,一時半會兒蒙了心。宮中的老人什麼沒見過?兩位太妃深知這種事情硬攔不得,只等玉祥自己把心散開,把這中間的利害想明瞭才是。
後來王家居然漸漸地又緩過了氣,皇上似乎也念及舊情,與王皇后熱熱鬧鬧的過了生日,漸漸與胡貴妃疏遠了。看到王皇后臉色一天好過一天,陳玉祥突然覺得哥哥真是幸福,有個如此深愛自己的女人,她連自己的家族都不念及,只是一心的指望自己的夫君好,指望自己能和夫君廝守恩愛……自己也能這樣幸福麼?
院外的梅色已經換了桃花,同樣是紅卻紅得柔情萬丈,春風捲起一枝,微微一顫,揚起千萬粉糯。
陳熵上了早課下來,捧了一大捧桃花趕了進來:「皇姑姑,你看!」
玉祥緩回了神,接過這一手帕的花瓣:「早晨上課可好?」
糖糖領人伺候著陳熵換了衣裳,陳熵把早晨背過的詩經都在玉祥面前溫習了一遍,這才說:「皇姑姑,今天下午侄兒回來的時候,姑姑帶著侄兒去放風箏吧。」
糖糖笑道:「皇長子下午晚課之後那是多久了?太陽都要落山了,怎麼放風箏?」
陳熵忍不住撅起了嘴。
玉祥知道這個孩子一向穩重,難得有頑皮的心思,於是趕忙勸慰他:「這幾天宮內正收拾著房子準備選秀,咱們宮雖然清淨,但是也不能添亂。長子好好讀書,等過了這一陣,姑姑親自去求師父放咱們一天的假期,我們好好去玩,好不好?」
陳熵這才開心的拿起了碗筷:「姑姑,那麼些花瓣,都是侄兒撿著好的採的,姑姑拿她們串些桃花鏈才好!」
玉祥颳了一下陳熵的鼻子:「吃飯吧。」回頭命人仔細把花瓣收了。
陳熵不比陳崆,他是皇長子,自小就課業繁重,五更天就起來了,這會兒吃了飯得去午睡了才有精神上下午的課。陳鍄十分奇特,他並沒給陳熵派侍讀,陪讀,偌大的皇宮裡頭就這一個小孩子,孤單得很,只有過節的時候陳崆來了才有人陪他玩。陳熵也找不到說話的人,就只是和這個皇姑姑親近。陳熵的母親身體羸弱,所以陳熵也就在玉祥這裡久住了。
陳熵去睡了,玉祥便拿起書本問陪同的小宦官,今天是些什麼師父,教了哪些課業。小宦官一一答了,想了想突然又說:「按理,國子監的祭酒該過來兼詹事府左庶子,那些年不是這個位置空著麼,如今國子監也有人了,不久之後就要來講讀了。」
小宦官別有用心,說完之後偷偷看了陳玉祥一眼。
陳玉祥心中略略一動,但是面上卻什麼都沒表現出來:「知道了,你退下吧。」
只是略略一動,心中卻是有些煩悶,想著想著便站起來往外走。糖糖本就在一旁聽著,狠狠地看了那小宦官一眼,小宦官趕緊退了下去。糖糖拿了毛披肩趕上來,默默給玉祥披上:「公主,冷。」
玉祥略略點了點頭,接過了香手筒,獨自向後院走去。糖糖知道她不喜歡有人跟著,於是陪著走到花園門口便停了下來。她們一同長大,是主僕,也是姐妹,她在想什麼,她自然知道。宮內都是些勢利的人,前些時候胡貴妃威風大長,玉祥陪著王皇后也受了不少閒氣。要說胡貴妃這個不能幹?這也不妥,後宮怎麼也管了一小半,她是個雷厲風行的霸道性格,許多王皇后壓不下來的事情都要她來做。可惜這個人醋勁兒太大,容不得人,更有當家三年狗都嫌的道理——自己也是這一宮的當家人,多少人怕自己,又有多少人恨自己呢?想到這裡也就十分感同身受了。王皇后是個老好人,誰都不得罪,宮裡的多少事還是要問這位貴妃的。玉祥雖然能幹,但畢竟是未出閣的女兒,許多事情是做不了主的。今年又是一個是非年,還不是多少金鳳凰要飛出新花樣呢。幸好合德宮伺候好太妃,管好皇長子就是了,別是干係也不管她們的事,就不知道這位貴妃要如何處置。
玉祥繞過湖岸,向那一片粉紅走去。自己倒不大喜歡這桃花,覺得浮躁,所以合德宮沒有這樣的景緻。出合德宮後門的時候,守門的小宮女拿了手帕盒子,默默地跟到後面。玉祥笑著問她:「桃花哪裡開得最多?」
小宮女羞紅了臉:「奴婢也不知道……」
想到鶴亭高些,能看得清楚,玉祥信步往東南的地方走去。鶴亭的路很窄,半山坡上有個小亭子,坐在此處能瞧見凹池養的仙鶴。玉祥爬到半山坡,看到南邊靠宮外的地方桃花果然開得旺盛。桃花之間有些宮宇正在翻新,玉祥這才想起,新選的秀女已經錄了名冊,再過半個月就要安排著進宮了。一時之間無比感慨,想到宮外的耿韻眉還有幾位王家的好姐妹,突然覺得大家各自都大了,往後會各有各的家事,不能再像孩子一般的串門玩笑了。
鶴鳴哀哀,玉祥不想再留,下山往南苑走去。
才下山卻看到一群宮人正抬著冰蠟在大路上走,宮人們見了公主,趕緊卸了貨品跪在地上。玉祥好奇最近並沒有什麼節日,宮內怎麼拿了這麼些冰蠟?是要做什麼法事麼?
領頭的管事趕緊起來回話:「公主殿下,這是溫太妃要來給公主殿下做祈福的!」
溫太妃——陳玉祥的生母。
玉祥突然心中一動,脫口問道:「母妃最近還好麼?」
管事趕緊滿口答好,玉祥看著那箱冰蠟,想了想,最後說:「起來吧,我也過去走走。」
溫太妃一個人獨居南苑,她是個喜歡清靜的人,當年先皇還在的時候她就是個極孤僻的性格,和誰都不合群。後來生了公主,那冷清勁兒就更多了幾分。玉祥出生的時候,先皇已經年紀大了,溫太妃的孤傲執拗他已經不再計較,既然她喜歡獨居,就把南苑指給她住了。玉祥一歲的時候生了風寒,拖了足足一個多月都沒見好,耿太妃有些著急,便命人把她抱過來養。這一抱可好,溫太妃再沒把玉祥給抱回去,直到先皇給玉祥蓋了合德宮,直到現在。
除了她的生辰,她的生辰,她們彼此難得會面。
跨進南苑,薰香的味道淡淡的飄了過來,一院的竹子還未茂盛,微微能看到南苑的宮牆。南苑沒有什麼華貴的建築,仿的是西洋的風景,宮閣前面是花園,院子裡有桌椅涼亭。天氣已經轉好,繞過面前的竹林,玉祥看到那個久違的人獨自坐在涼亭中看書,歲月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的痕跡,人們都說她是先皇最美的妃子,但她就是這麼孤傲的美著,讓人幾乎要忘了她到底哪裡美。玉祥呆呆的看了一會兒,微暖的日頭緩和了南苑的清冷,溫太妃似乎不再是溫太妃,她只是一個溫柔慈愛的母親,就像書上寫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