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七年
花開葉落。不知世界。不記春秋。桃源流水。何處更那深幽。獨坐那磯頭,遠岫層巒踏遍。力倦且休。此外又何求,此外又何求。又何求兮。又何求。任他野草閒花滿地愁。暑往寒來春復秋,白髮亂颼颼。青山綠水。相對話綢繆,樂以忘憂。婆娑歲月。爾我盡悠悠。
顏沛偉想那一漁夫,一樵翁,山間水旁問那世俗凡塵。看似生在桃花源,看似笑談三千勞苦,怎可耐山間也不過是凡俗。自己不信避世之說,聽魏池之音律,輕靈中略帶優雅,雅緻卻不冷淡。一嶂後必有一疊,疊嶂之間並非絕境,也非是避世之人。這個人自有狂妄,所以他也懂得狂妄之人。自己於他雖是晚輩,雖是師生,但是相處以來,一彈一笑皆感知音。以往只覺得他是天生俊才,文成武就,自己所有的應是敬佩,真正結識了卻是親切,就如那漁夫樵翁一問一答,樂以忘憂,爾我盡悠悠。
論古今有許多英雄,為卿為相,定伯匡王,成靈氣焰,四海漾榮光,至今都已成空,盡成空。繁華凋謝,竟與草茅微賤同。榮枯勝敗,顯晦興亡,時移勢改,落花隨水去也任流東。追思往哲,何如把釣嚴公,高節清風。王質得遇神仙,至今仰芳蹤。世事竟如何,世事竟如何,竟如何兮竟如何。看那古往今來皆幻夢,百歲光陰過隙駒,莫問是和非。蠟社相攜,杯酒足歡娛。樂我漁樵,笑弄煙霞,俯仰又何求。
衛青峰想那一漁夫,一樵翁,千古顯晦興亡都付笑談,只是笑談之中成王敗寇精彩絕倫,蒼生草草何能不悽然?只說是俯仰之間,卻又怎只是俯仰之間?洪武二十六年,匪患閩浙,千里無安寧之郡縣,婦孺嚎哭知音慘慘千里。洪武二十七年,江西大旱,饑民不得已以白土為食,待江浙兩地押運賑災糧前來之時,已是一城屍首。建康元年,北部省多省大雪,災民湧往京城,苦挨不得入關,等及清晨,哭聲漸停,白雪蓋屍。建康五年,海寇猖獗,次年夏天,海寇攻陷膠州島,屠戮平民上萬。建康六年冬……
「風珠,你怎麼哭了?」魏池弦罷收手。
衛青峰發覺自己失態,趕緊拿了袖子遮掩。
「當年屈大夫欲投江,漁夫勸他莫要留念世事紅塵,只說是古往今來皆幻夢,百歲光陰過隙駒,莫問是和非。然而屈大夫依舊是投江而死,老師怎麼看?」
魏池嘆了一口氣:「幻夢之間多少流離失所,所痛之痛,如擰肝心。百歲光陰過隙駒的是帝王,莫問是和非的是閒客。百姓的興衰苦難,一日一日的要往下挨,每一痛都是割肉一般,這等生活有何幻夢之言?」
衛青峰頓有感悟:「沒想到老師也是這樣的人。」
魏池笑道:「怎樣的人?我的家境還不如你,你倒還有家人可以侍奉。我可是一個人一天一天捱過來的。」
顏沛偉想了片刻:「學生倒不是這樣想的。」
「哦?」
「人各有夢,」顏沛偉說:「縱是最苦的人,也苦中自有一點甜。心火不熄,人當自強。」
魏池想了片刻:「這話要那個最苦的人說了才算數。」
「老師詭辯,」顏沛偉笑道:「這世上苦人多,但是哪有最苦的人?更何況那漁人並未勸屈大夫遠離紅塵,不過是教他清水潔纓,濁水漣履罷了。」
「有道是‘雲在青天水在瓶’,這樣的道理哪個讀書人不知道。可惜只讀書便覺得這道理明瞭同泰,要真是混跡紅塵了方才知道那濁水十分的厲害!不說別的,就說那後菜園的白菜,哪天澆糞的時候讓你們去一趟,就知道物臭尚且如此難耐,人濁更要傷人,要能忍耐這沉浮,便是一萬分的不容易了。就像風珠,他吃過這苦,所以感同身受,而你卻是置身事外罷了。這道理總是講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學生知道,所謂聖人便是歷經了苦難還能自強不息的人,老師該是這樣的人,今天何以如此沮喪。」顏沛偉指了指魏池緊皺的眉頭。
魏池正在說教,沒想到被反倒一戈,有些尷尬的摸了摸自己的眉角:「我今天看起來像個受氣包?」
顏沛偉非常認真的點點頭:「和衛兄很像,很像。」
「什麼什麼?」衛青峰扔了手上的琴譜。
顏沛偉看衛青峰正兒八經的模樣,‘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魏池也正看到衛青峰那正兒八經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滑稽,沒忍住,也笑了起來。
衛青峰拿手指了指顏沛偉:「你啊!盡是胡鬧!失禮失禮。」嘴上是這麼說,心中卻也覺得剛才自己被魏池的琴聲引出的苦大仇深的想法偏激了,也覺得自己十分好笑。
魏池想到王允義,想到皇上,心中憤憤少了幾許,無奈多了幾分。最後收了手,揉了揉自己的臉——我啊……總是沒有我想的那般堅強。
魏池按住衛青峰調絃的手:「別彈,這一張的弦高了,抗手,初彈時候不覺得累,久了會壞手的。」
初彈的時候,只是覺得略硬一些,聲音的確高亢喜人,久了才知道是要壞手的。三年前自己的心就是這略高的弦,險些壞了自己的手,三年後本以為自己可以出師了,誰知卻難學圓滑世故。封義,自己可以毫不動搖,但是王允義卻讓自己忍不住的心煩和恐慌。論本心,自己和衛青峰何異?魏池把弦往下壓了壓:「近來也挺多的事情,你們怎麼看?」
兩個學生自然知道問的是什麼。
「皇上既沒能罷黜軍閥,也沒能廢除藩王……」衛青峰說。
顏沛偉點點頭。
魏池笑道:「看來國子監的學生們也沒被考糊塗麼……最近皇上、內閣脾氣都壞得很,京查之後就是五品以下官員的職察,這可不是抽著來的,各個都要察,還不知道會怎樣呢,屆時你們可要安穩點,別去跟著鬧。」
顏沛偉說:「老師要好好勸勸青峰兄。」
衛青峰說:「胡說!我何曾跟著鬧過?」
顏沛偉嘿嘿的笑道:「是,是,青峰兄不曾跟著鬧,從來都是領頭的。」
衛青峰是個乾瘦的人,年少無父,吃了不少的苦,自幼是個極度倔強的性格。偏偏憎惡極分明,認個死理不放鬆。這樣一個單薄的人一心爭執一個公平與正義,他身旁的人只會覺得憂心,只害怕他突然哪一天就剛直而斷了。魏池不討厭他,甚至第一次他和自己爭執的時候就對他抱有好感,但是為官三年的經歷告訴她——這樣是行不通的,她縱使欽佩他的勇氣和善良也不能贊同他如此行事為人。
「他不會跟著胡鬧的,」魏池說:「他要是當了官,一定是個為國為民的好官……不過,」魏池抬頭看了衛青峰一眼,說:「想當官做些事,就要學著去忍耐……」
魏池心想,自己也要學著忍耐,突然想到了祁祁格,漠南王去了西天取經,那漠南又是誰當大局呢?她是一個女人,帷幕後的周旋又要忍耐到入骨幾分呢?——別嫁人了吧?!
魏池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古怪想法嚇了一跳。
顏沛偉看魏池正說著話,突然臉色大變:「……老師怎麼了?」
「糟了……」魏池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覺得我二姐好像要嫁人了……」
衛青峰和顏沛偉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人在說什麼,看那樣子似乎是玩笑,但又有幾分真。魏池顧左右而言他,讓了座位給衛青峰,顏沛偉雖然不知道魏池剛才所言的二姐所指何物,但他天生是個隨和的性格,也就不深究了,老老實實的聽魏池指點衛青峰操琴。衛青峰從不關心他人私事,但他看魏池的表情不像是私事,覺得這個二姐別有所指,但魏池才勸他莫要太過較真,於是也就沒有多說了。
經過幾番指點,衛青峰的指法好了不少,魏池聽著有點歪斜的漁樵問答開始胡思亂想——這個小妮子,這個小妮子……這個小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