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早悟透了這一點,他是準備要全身而退了……等他退了,燕王府可就要小心了。」
魏池想起戴先生讓自己帶給秦王的那些話,還有秦王對自己說的那些話。
處斬二字刺痛了魏池一次,暴斃二字刺痛魏池第二次。
臨近晌午,茶樓的人愈發多了,魏池換茶的功夫,陸盛鐸已經走了,魏池呆了一下,覺得跟耍戲法一樣,匆匆往茶樓樓下的街上望去,一街紅紅綠綠的人,人以不知所蹤,對案上的茶還溫著。
魏池放下手中的茶壺又拿起——問了錦衣衛,問了王家軍,問了燕王……但還沒問漠南……特別是還沒問祁祁格。
魏池像個傻大姐一樣在小隔間裡找了一番,連坐墊也翻起來找了,就像陸盛鐸真會躲在墊子下面似的。最後累得氣喘吁吁,趴到茶桌上像一條晾在岸邊的魚。
「又被耍了一次……」魏池打了自己幾巴掌,對著門口喊:「掌櫃!算賬!」
下了茶樓,魏池就近找了一家小店隨便吃了碗麵,吃完了就自己亂溜達,走著走著居然繞到國子監來了。想到方向至少是對的,離翰林院也不遠了,便隨意走進去看看。
因為是小休,今天的監生特別少,除了進京學習又沒有私宅的學子,其他人都溜出去玩兒了。也是……魏池心想,這一輪考試考得他們夠慘的,這會兒還不跟得了赦令似的都散了?
瞿秋瑾這個人十分奇特,不論休與不休都在他的屋裡待著,要說他為國子監出了多少力,那還真說不過去,不過人家拼的就是那勁頭,全年不休,至少感情上是好的。要不是瞿司業家財萬貫,魏池真要懷疑這個人是帶著自家書辦來混三頓飯的。魏池路過他門口,想了一下,決定還是要進去打個招呼。
魏池進去的時候這人正拿了本正經書在看,瞿大人看到魏池進來,趕緊行禮,命僕人上茶。魏池才受了陸盛鐸的刺激,這會兒敏銳得和東廠太監似的,一眼就瞄到桌案角落的那個汝窯迷彩瓷盅——看來老小子剛才正玩兒古器來著,魏池突然駕到,人家還沒藏好。魏池此刻心情不好,於是便繞著彎子不給別人痛快,說話也不好好坐著說,總是有心沒心的往案桌那邊繞。瞿秋瑾嘴上和魏池嘮嗑,心頭卻怕這人發現了自己的體己,於是三心二意,問牛答馬,笑場了好幾次。
魏池把人逗夠了,心情舒暢,於是告辭。瞿秋瑾一顆老心也快被折騰得抽風,魏池前腳走他後腳就收拾東西回了。魏池躲在牆角看瞿秋瑾走得心急火燎,獨自偷笑了一番。
京城的春脖子短,現在已經有點熱了,魏池想到格廳那邊安靜,不妨到那涼快的地方去看看。學校就是這樣,熱鬧的時候真是熱鬧非凡,連集市都比不了,但一放假就連個人影都沒有了,一排排的桌子椅子空放在那兒,看得人慎得慌。格廳都沒點燈,有點暗,大木桌使用多年,被這一代代學子的手磨得程亮。旮旯裡還刻有不少調侃擠兌人的笑話,魏池看了幾條,覺得國子監的學生果然比鄉下學生有趣些。看著看著看到有個座子上刻了一句話: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這倒是上次月考的考題之一,想必是哪個作弊的刻在了這裡,可惜這位學生顯然不通篆刻,昧昧二字怎麼都像是妹妹……正好講案上還有筆墨,遂拿手沾了點,想了想,複道:哥哥你錯矣。
寫畢,自己先笑了一場。
出了閣廳就是碑林,這裡頭刻的是洪武二十八年之前的進士名單。先帝在的那會兒,翰林院還沒搬到現在的地方,後來老院子拆了,地盤就並給了國子監,這些石碑最後就留下了。
魏池找了一會兒,找到了徐樾的名字——徐大人當年考得不錯啊!可惜最後經混成了京外官……杜棋煥這個名字果然沒有,早聽說他是舉人出身,看來不假。又隨意看了一會兒,竟意外的看到個名字——陸盛鐸?
同名?
還是說陸盛鐸其實是前輩?一個進士怎麼會?魏池拿手摸了摸那三個字,以為自己弄錯了,但石碑冰冷,刻紋清晰。魏池又仔細看了一遍,無誤。
魏池扶住額頭清醒了一會兒,最後決定下次問問戴先生,即便給他點便宜佔也要問出點底細來。
碑林後面就是前翰林院的舊址,這些年國子監的錢多,早把原地修得找不到原樣了,只留下了小小的孔廟。孔廟外面就是片花園,那天林瑁妹夫就是在這裡撿樹葉,花園旁邊是唱讀專用的課堂,樓上就是琴房。守樓的老頭兒看祭酒大人來了,趕緊跑出來磕頭。魏池謝過了禮,心想既然來都來了,心情也不算好,不放進去看看。
琴閣分大小,老頭趕緊領著魏池往裡面好的去處去。
「我看看就走,你去忙吧。」魏池笑道。老頭又行了好些禮才退了出去。
國子監的琴都是按例規制的,不能說好也不算不好,老杉木做的琴身,型色有點古板。魏池微微調彈了幾下,想起了自己讀書時候的事情——老師的琴彈得十分的好,指法驚人。自己學琴的時候才五歲,琴桌都夠不上,老師那時候沒想著要把自己弄成個學生,只是教人教慣了,既然沒人管著自己,那就順手把自己也帶到了課堂裡頭。為了防止這小丫頭哭鬧,於是也把她塞到了琴桌面前。漸漸地,老師忘了這個學生本是不該學的,魏池彈得不好的地方也要挨罰,小小年紀聽不懂苛責,老師在吼,她笑嘻嘻的。老頭兒當場就氣著了,忘了魏池是個小丫頭,是被他圖方便塞進來的,那戒尺依舊毫不留情的敲打到了身上。於是學院裡頭的哭聲莫名的多了一個。
讀書沒挨什麼打,練琴不知被打了多少次,罰了多少次。大師兄比她年長十歲,經常在她罰站的時候偷偷給她塞饅頭,魏池餓得一邊哭一邊吃。有時候魏池也想,自己這些脾氣養成這樣,也不能全怪自己。要是老師這個老不正經的能正兒八經的娶個老婆,把自己當個閨女似的養著,自己哪會被□得這麼大的心勁兒?
「老師!」
魏池正想著自己的老師,抬頭一看卻是自己的學生。
「二位怎麼沒出去休假?」魏池看衛青峰和顏沛偉又在一處。
「這該問老師,」顏沛偉笑道:「若不是假後老師要考核琴業,青峰兄也不會整天窩在琴房裡頭琢磨。」
魏池讓他們坐:「其他的尚可怪我,這個可就冤枉了,這考核琴業可是祖宗的規矩,又不是我定的,我來不來你們都跑不掉這一回兒。」
衛青峰行了個禮:「是學生太笨,以前在我們鄉下,會撥弄倆弦也就是成了,到了此處才知道學生那手藝……只能說是不雅。我練也就罷了,苦了函之也陪在這裡。」
顏沛偉告狀道:「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胡亂客氣,說不願叨擾同窗,學生也就出去玩不得了,只能陪他在此處練琴……著實可惡!」
魏池聽了,忍不住笑起來,心想這個衛青峰三十出頭的人,比顏沛偉大了近十歲,一個剛直不化,一個溫婉機敏,到底怎麼就玩兒到一處去了。
「其實這琴閣是最不該建的,」魏池笑道:「黑黢黢的,有什麼意思,彈得冷冷清清,一點意境都無。我現在想起我讀書那會兒學院中的琴閣,心中都慎得慌。」
衛青峰聽了,也笑了。
顏沛偉突然想起什麼:「老師,您不是操琴的大家麼?下會兒考的是漁樵問答,學生們如此刻苦鑽研,老師還不指導一二麼?」
衛青峰也來了精神:「老師不可推卻!今天倒是機會難得,老師不示演一番,學生們可不讓老師出門。」
當年給燕王做侍讀,這個老不要臉的一口一個老師喊得魏池耳根子軟。這會兒更好了,國子監這麼些人,多則像顏沛偉這樣比自己大幾歲的,還有比自己大十多歲的也有,也都一個個老師老師的叫得歡,魏池的耳根子徹底軟得沒有了。
魏池環著手想了一番,漁樵問答,這是個勸人莫思高舉的曲子,倒正合了此刻的心境。
「好。」
古今興廢有若反掌,青山綠水則固無恙。千載得失是非,盡付漁樵一話而已。
天地之道備於人,萬物之道備於身,眾妙之道備於神,天下之能事畢矣。所蘊之妙,正解其能事盡畢,這妙偏偏是想不明,悟不透,痴痴求不了的。所以這一曲一問一答,倒也能解除此刻的心憂。
兩個學生看魏池一口答應,興奮之餘,趕緊整頓了衣冠坐正。
漁樵問答初聲輕揚,婉轉,緩緩凝凝,隱隱綽綽,環宇指尖,弦外悠遠,一揚一挫漸入□。
閣外的樹木正是新綠,翠翠的透入些陽光,遠天高而明媚,鳥不嬉鬧而唯有風聲。琴聲輕緩漸遠,往日喧囂之地竟如無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