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池想了一下,點頭稱是:「是要講這麼個禮數。」扭頭對賬房說:「我看那門子座上有酒壺,勞駕您打些好酒和他嘮嘮嗑,只要他主子到時候沒其他意思,這宅子我就要了。」說罷拿了兩串銅錢給賬房。
賬房趕緊說:「哪要得了這麼些!就是五個人也要醉死了!」
魏池笑道:「剩下的給您做個辛苦費。」
「使不得,使不得!大人是小人家老爺的朋友,小人怎麼能收大人的錢!」說罷就要塞給魏池。
耿炳然說:「既然是魏大人給的,你就收了吧。」
賬房這才謝過了魏池,揣了錢退了出去。
冷冷清清的花園只剩了魏池和耿炳然兩人,魏池看著破敗的花木嘆了口氣:「世人都說做官尊貴商人賤,可這當官的道了臺和那經商的虧了本也沒啥區別。」
耿炳然敲了敲身邊的石欄:「你看,這院子雖然不是富麗堂皇,但是那份典雅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尤大人捨得一身富貴,腳踏清風而去,必是想明白了這官場的……」
的什麼?魏池趴在石欄上看乾涸的池底:「到時候還是要收拾一番才能住進來。」
「這個你放心,我差人來做就是了。」
「你也忙,韻眉的婚事也是年後要辦的吧?」
耿炳然突然苦笑:「不知道,小丫頭哭著鬧著說不想成親。」
魏池的笑僵在臉上,不知說什麼好,只好又回頭看著院子,雖然池中無水,樹上五花,院裡無人。
魏池根據耿炳然的建議給尤茂青寫了信,言辭之間都是後備的恭敬。同送出的還有一封給燕王,大概說了下最近的閒事,末了才提到自己已經看好了宅子,是誰的宅子。
燕王本不想把信給戴師爺看,可惜戴桐琒明察秋毫,一把揪住了把柄。然後戴師爺嚴肅的問明陳昂的態度,陳昂哼哼哈哈。
「他不是王爺的兒子,王爺犯不著護著他,他願意寫信給王爺說這些就是……他不會下燕王府這條船的意思。王爺這些年給他的恩惠,他沒有忘記。王爺不必捨不得……更何況,現在王府也沒有什麼勢力,王爺就是想大方也不該大方,王爺就是什麼都不考慮也該考慮下這麼多年的隱忍。這些……我不說,王爺也該懂。只是!」戴桐琒慢慢將手上的信紙疊了起來:「王爺一向行事理智,何以到了魏池這裡就行不通了?」
「他只想做個好官。」陳昂搖搖頭:「咱們犯不著榨乾他,而且他官位也小,燕王府還能反過來傍著他不成?」
戴桐琒將疊好的信紙塞回陳昂手裡:「王爺,若要我死才能換回王爺,王爺換不換?」
「這……」
「若是要魏池死才能換回王爺,王爺換不換?」
「這……」
「王爺一直以為我是私下和魏大人有些間隙,才處處容不下他。王爺自稱是最懂他的人,可王爺到底是不懂他。若是要死,我不會猶豫片刻,魏大人也不會猶豫片刻,我們定會換回王爺,這就是做臣子會做的事。王爺,其實你是最不懂他的人。所以,王爺若真是把他看得如此之重,那便要用他,至於他值不值得您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次日,內廷送上了一份摺子,或者說是信,裡面言辭懇切的談及了魏池的難處,最後要求燕王幫魏池操辦宅邸。饒是皇上再不喜歡魏池也要開始同情魏池了,他猛然升起了想直接把這個‘東西’直接扔到痰盂裡的衝動。內閣那邊居然也收到了類似的一封信,但是言辭嚴肅也,沒皇上看的那封那樣情意綿綿。內閣的一幫老頭頓時沒了言語,滿朝文武也被噁心到了。
御史的必還沒動,內閣居然以外的收到了魏池本人上的疏,一看內容,滿朝震驚,魏池這小子居然同意了,拍了一頓燕王的馬屁不說,還一溜兒把整個陳家都拍了一頓。估計開朝這麼多年,還沒收到過如此歌功頌德的疏,皇上當即就把奏疏扔了,偷偷趴在案上笑了好久。
最後皇上還是準了,滿朝議論紛紛,但是這畢竟不是什麼大事,頂多是魏池的醜事。
真正要操心的是……王允義。
皇上開心過之後還是要收拾心情來做正事。
最終,不論大家願意的還是不願意的,王家軍還是在三月末回京了。魏池原以為皇上要狠狠就漠南一事和王允義好好理論,沒想到滿朝之下竟是贊聲一片,之前封義之戰時候跳起來怒吼的人似乎一下都隱秘了蹤跡,就像是從來不存在一樣。
魏池一面忙著自己的宅邸,一面默默地對這官場變臉之快歎為觀止。
王允義並沒有過多糾纏於之前送不送糧,還不還糧的事情,只是跑到宮裡找皇上狠狠地哭了一場,口口聲聲說自己要告老。皇上當然不敢應允,對王家也只能是安撫之後再安撫。之前的紅人裴鷺雲也焉了氣,每每上朝都是埋著頭,以往那些圍著他的人也淡了些。
人常說,多事之秋,這春天才來,秋天還遠著呢,事情卻不挑季節的一個接一個。
王允義回府的腳跟還沒站穩,四月還沒開頭,內宮突然傳出了哀訊——王皇后小產了。
都要臨產的時候小產?這事情還真是說不清,內宮只說皇后病倒了,皇上也十分傷心。王家這邊心疼不說,擔心也多了不少。
魏池升了官,但離這官場內圈的事情還遠著,她又不是御史,踮起腳也只能看到別人的後脖頸。更何況國子監這個爛攤子就夠她累的了,聯想到自己和王將軍的那份關係,覺得王皇后的事情她多少要添些悲憫,但又想到王家回來了,皇上恐怕暫時無有閒暇折騰燕王了,心中有有點竊喜。五味陳雜之下,每天都過得很累。
國子監裡三黨糾結,師職不明,考核作弊之風盛行,魏池要革除的事情還很多,耿炳然這段時間一門心思的操心他妹妹的婚事,竟也忙得半個月沒過來拜訪了。魏池感嘆幸好陳昂一手把自己宅邸的事情都包辦了,要不自己就算是分個身來也應付不了。至於那個奏疏,魏池猜到定是戴師爺的主意,陳昂寫得這麼噁心也算是攪和之餘在皇上心中最後再盡力保自己一把。嘆了口氣,魏池把油燈又挑亮些,把這些雜念先都拋開了,暫時先管好手中的國子監才是。
魏池上任後,不溫不火的下了個令,起初大家不在意,過了幾天便紛紛叫苦不迭。魏祭酒根本沒有管什麼三黨還是幾黨,只是下令,從今後開始除了專生要記學分以外,所有的學生都要記。從這一學年開始,每月五考,每考六科,每場都要記分,最後分不夠的肯定出不了監!第一個月每考,從第二個月開始,第一考考下來,多半的人都沒合格,這下就少了不少的分,還沒緩過傷心的勁兒,第二輪考又要到了,又是六科!學生此刻還顧什麼黨爭?沒日沒夜的讀書去了……
累了學生也累了老師,整天熬在國子監教書批卷出題不說,連小假也沒有了。老實的當然是埋頭幹活,當年挑著黨爭過日子的就開始暗中使絆子了,國子監和翰林院不一樣,這可不算是清水衙門了,許多人都享著自己的供奉,當然看不起那點小假的補助,時不時的就告假不來。告假的人多了,活兒就累人了,黨爭的人也起的就這心思——你魏池不是要考試麼?我們不來,看誰出題批卷?這事兒要是拖了……哼,你這法子再好,用不了也只能廢了。
魏池早料到這一齣,可惜有句話說得好:沒有金剛鑽就不攬瓷器活。
進士前三的名號也不是虛得的。師傅們告假了?可以!魏祭酒還真的把所有落下的活兒都一個人幹了!等告假的人回來,那批好的卷子,出好的題早就摞好放在案桌上了。
於是乎,國子監表面風平浪靜,內裡卻早已不同往年。
馮琳,魏池的同門,他這個人話不多,但知道這個時候該出手幫他了,便向院裡遞了請,翰林院裡結黨的人少,大學士們知道魏池此去是去清場的,也就默許馮琳藉著翰林院的名義領著幾個修撰幫國子監的忙。反正大考也要來了麼,屆時國子監和翰林院也算是一家,這會兒幫些忙也是情理之中。
國子監的人萬沒想到沒拖垮魏池不說,還引了馮琳這樣的學子進來。之後每有人告假邊都有翰林院的人過來代課,這些學問人顯然比那些混黨爭的人精業得多,一半為了自己的分,一半也是因為老師端正了,學生們漸漸少了浮躁開始起了認真讀書的心思。
魏池這才算是鬆了口氣,每天也幾乎能在三更前睡了。
終於捱到月半節,國子監能放上個一天半的假期,魏池按了按額角,準備好好歇歇:「益清,你今天別去看房子了,你也歇歇。」
益清笑道:「小人要回家何時回不得?這一天半就算了吧。」
魏池沒有理會他,還是笑著把他趕回了家。趕走了益清,魏池也準備收拾東西回翰林院歇著,出門的時候恰巧也看到那些學生們都收拾東西回家。黑竹竿正和顏沛偉正在廊下談話,黑竹竿手上的包袱可不像顏沛偉的那樣高貴,只是個粗布乾巴巴的和他這個人似的。
「怎麼?商量著要去哪裡玩兒?」魏池走過去打招呼。
四周的學生紛紛行禮,黑竹竿和顏沛偉也行禮回話:「學生們準備著要去城外踏青。」
顏沛偉指著黑竹竿說:「衛兄的母親妻子才來京城,學生是東道之主自應該領著去看看京城得意的風景。」
魏池點頭笑道:「這幾次考得還好。」她記得這個顏沛偉有次還拿了個第一。
黑竹竿慚愧的笑道:「學生考得不好。」
魏池看他說話的語氣是真的心服了,便說:「把你考得這麼累,不恨我這個出主意的麼?」
黑竹竿趕緊說:「祭酒這麼說就是記恨學生了,來國子監自然就是來讀書的,只要讀書之地有書讀,那學生就心服口服了。」
「你說得對,讀書之地本來就是該讀書的,至於別的事情,大家不必操心,只要好好讀書就好。」魏池又抬頭對大家說:「當然,放假的時候就好好去玩,別惦記考試了,呵呵。」
四周的學生也都呵呵的笑起來,要說討厭這個人,起初還是討厭的,畢竟他來了大家才這樣的累,但是處下來才發現他教書極認真,說話也沒有架子,全監八百多個監生他個個知道名字,試問之前哪個祭酒能如此對學生上心?一來二去,抱怨少了很多,嘴裡沒松,心中倒是隻留下敬佩了。
魏池別過了學生,騎了馬兒回去,還沒進院子就聽見個耳熟的聲音嚷嚷著。
「大人,您可回來了!您看是誰來了?」陳虎話音還沒落,一個大漢從屋內蹦了出來:「喲!魏大人,還記得咱在封義給您許的願不?那可是要算數的?」
魏池一看,這不是湯合是誰?
「還有我。」一個高個走了出來。
「徐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