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我還有許多。」

「什麼許多!?記下了,這一串做成墜子,屆時送到皇后那裡。」玉祥拉了皇后的胳膊:「她本就是個跋扈的人,越發謙讓便是越發不是體統!」

「哎!」王皇后揮了揮手:「都下去吧。」

「嫂嫂!」

王皇后反手握了玉祥的手:「朝廷還要仰仗著胡貴妃的哥哥鎮守玉龍……我不過是個女流,怎能為了自己的委屈就……氣終歸只是一時的。」

「她有個了不得的哥哥,難道嫂嫂孃家的社稷之臣還比不上他們?」玉祥十分不高興,年前那個胡貴妃越發的飛揚跋扈了,長輩面前裝得倒好,稍少了些人便是次次發難!大皇子的母親也就罷了,位份偏就不如她,竟然在皇后面前也敢頂撞!若不是因為自己監著大皇子的功課,這些事情竟也難以知道!

王皇后撫著玉祥的手,緩緩道:「你呀!從小時候就是個有心勁兒的人,第一次遇上你就見你在和韻眉吵嘴,兩個得理不饒人的!……不過那種小孩子的玩笑也就罷了,如今大了,這些大事要說要做就要謹慎些。如剛才,那麼些人在跟前,你說胡貴妃的不好豈不是自落得不是?」

玉祥笑道:「我和那倔丫頭的事兒可不能渾進來,我們雖吵著,那是要好的吵,是真姐妹。那個胡貴妃算什麼?又說這宮裡,若是皇嫂這裡或我那裡的奴婢都起了別的心思,那我這一宮之主也就不過了,別人不來害我我自己先喊一聲丟人。」

「你呀!就是不會忍……」王皇后知道勸不了,也明白她是護人心切。

「哼!」玉祥拿了羽扇為皇后撫手:「我為誰忍?我才不受這般的苦呢!」

王皇后笑著羞她:「我可是聽皇上說了,那個陳景泰?」

王皇后看她不答話,越發覺得皇上說的屬實:「……還是那個魏嘗不可?」

「哎呀!」玉祥扔了扇子:「皇嫂胡說,什麼魏嘗不可?」

「好妹妹,若是真有那個意思莫要錯過了,」王皇后挽了玉祥:「……若是沒那個意思,就當嫂嫂沒說。」

看玉祥不答話,只是捂著臉,王皇后說:「我們嫂姑倆還有什麼不好說的麼?那個魏大人我也問過了,是個才貌雙全的人。」

玉祥忸怩了一會兒,說:「……聽說他家裡有個訂了親的女子……」

「哦?」王皇后挺吃驚:「你聽誰說的?」

「這……」

王皇后說:「你莫要太在意這些流言,他是我叔叔的屬下,自然是有人知道他底細的,隊伍不同於翰林院,只需一個半個月份便知根知底了,等我叔叔回朝了,我親自去問他。」

玉祥默默地點點頭。

王皇后拿了手上沉甸甸的‘白葫蘆’看了看:「看嫂嫂說得準不準?你也不忍了麼……?」

玉祥左右一想只好一笑:「嫂嫂也是為了皇兄忍麼?」

這回便是輪到皇后臉紅。

玉祥順手從桌上拿起了個銀質的雙腳大釵:「也不能處處都忍!既然要賞她,那就別做墜子了,弄個大釵子,看不壓折了那個了不得的皇貴妃?!」

王皇后沒有忍住,被她逗得呵呵的笑了。

入夜,北鎮府司的人帶著秘文入了後宮,陳鍄正在更衣,聽到屋外許唯拿了什麼正在看,似乎在笑。看陳鍄提著褲子出來,許唯趕緊放了手上的紙走過來:「主子,手巾子。」

陳鍄擦了擦手,順手丟給身邊的小宦官,小宦官接了手巾子,彎著腰進去刷溺桶去了。

「輕些!」聽裡面乒乒乓乓的,許唯囑咐道。

「剛才笑什麼?」陳鍄問道。

「主子,您看。」許唯拿了北鎮府司密探的奏報過來。

陳鍄看了一眼,笑道:「這個魏池果然是個膽大的,還沒接任就敢去收上司的禮了!你看看,這樣好的茶具宮內有沒有?」

「回主子的話,」許唯搖搖頭:「那白玉杯子不稀罕,就是那犀角做的茶匙實在少見,宮裡怕是沒有,天下怕也只有這一個。」

「……你說……魏池那個土包子是不懂?還是膽子忒大了點?」陳鍄拿了暖玉在手上摩挲著。

許唯拿了小几上的夜宵點心過來:「以往是個土包子還有人信,多咋被燕王教了這些年,什麼好東西不認識的?」

「那就是膽子大咯?」

「魏大人膽子大?這個倒也是真的,他敢的事情可不止這一樁。」

交好燕王,遠征漠南,的確,哪一件事情也比結識那個姓章的人要膽量。

「這就要看他如何收場了,章印之是楚黨領袖,為人極其難纏,魏池可別偷雞不成折把米……怎麼天天都是這幾道菜?」陳鍄一看盤子,黑了臉。

「主子!」許唯道:「太醫院說了,主子體內有寒晚上要吃些驅寒補氣的,這幾樣是不能少的。」

陳鍄拿筷子拎起個菜餃子扔到盤子裡:「難吃!不吃!」

「要吃!」許唯放了手上的事情,攏了手走過來。

「不吃!」

「要吃!」

陳鍄憤怒地瞥了嘴,狠狠地橫了那餃子一眼,最後還是拎起來放到嘴裡,有一口沒一口的嚼著。許唯笑道:「人都說魏大人是個機靈人,奴婢倒覺得他其實是個老實人。」

「他哪裡老實了?簡直就是個不能近身的主兒!先前兒沒看住離燕王近了些,好著,粘上了,這會兒也才三天竟把玉祥的魂兒也勾去了半個!什麼邪門兒東西?」

「主子恕奴婢多嘴,奴婢覺得主子嘴上總說他不好,但是心裡還是喜歡他的。」

陳鍄好不容易嚥下了餃子,喝了口茶:「朕……為什麼要喜歡他?」

「主子每次讓他做什麼,他不都又好又快的做了麼?這次他去國子監定也能打擊三黨,不負主子重託……更何況主子本就喜歡膽大的人。」

陳鍄笑道:「什麼朕喜歡膽大的人?慧兒又和你說了什麼?」

許唯跪了:「是奴婢去問的。」

陳鍄收斂了笑容:「你心太直了,看他出身低微就起了同情之心,你卻不知道這人心都是會變的,魏池這個人本就是個妖孽一般的傢伙。人太精,太聰明了不是好事,現在留著他不過是因為他不曾起過不臣之心,若是他真的和燕王、秦王有了什麼不該有的干係,到時候滅他一個便算是誅他九族了。兩年前是燕王,如今又是祥兒,如他真的起了什麼鬼心腸那就不怪陳家的人不留情了。」

許唯不知怎麼就觸了皇上的逆鱗,小心翼翼的接話:「主子英明,難道兩年前竟是他主動去沾的燕王?這……倒還沒聽說魏大人真有這癖好。」

陳鍄冷笑了一聲:「這世上,最要臉的是讀書人,最不要臉的也是讀書人。」

「但是如今,也不見他再去找燕王了,可能人長大了,淡了吧,也該正經過日子了。」許唯有些心慌:「魏大人有才有貌,若真能正正經經的過日子,公主殿下倒是比嫁給宗室子弟強些。」

陳鍄吃了最後一個餃子,拿手撐著下巴:「他捨得撇開燕王,就證明他至少此刻還沒有不臣之心,至於祥兒,若他不敢答應,那就是心中有鬼,若他不想答應,那就是舍不下前途。魏池要選的路可難選啊……」

許唯聽皇上這麼說忍不住滴了一粒冷汗下來,知道越多說越不易了,於是只是寒暄了幾句便拿了托盤退了出來。交了手上的托盤給小的們,直了身子方才覺得腰腿疲累,深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四十多歲的人也就老了,退了青衫換了朝服往司禮監去了。

建康七年二月十五,秦王的部隊要回關外了,行了大典又在城外駐紮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拔營啟程。魏池騎了馬趕來送別,秦王笑道:「昨天隨著百官一次,今天又一次,你是捨不得也要跟去玉龍麼?」

魏池也笑:「原來秦王殿下也是會笑的啊。」

秦王立刻拉了臉。

魏池拱了拱手:「回京了也只見了燕王一面,昨兒半夜見了戴先生,戴先生請臣給秦王傳話——說這一年不可回京。」

秦王聽了,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轉告戴先生,這一年護著燕王府就好,王允義是個厲害角色,用不著人護犢子的,他腰板直了亦不是好事,就讓皇兄和他慢慢鬥吧。」

魏池行了一禮:「天快亮了,臣走了。」

「慢著!」秦王說:「魏大人真的要去國子監?」

魏池回頭笑道:「怎麼不?」

「難道你看不出皇兄這一招是借你一桃殺三士?」

「這故事的終了,不是晏子與那桃子還在麼?王爺為桃子擔心什麼?」魏池拉了韁繩在手裡。

「誰是士,誰是桃?」秦王深皺著眉。

「臣是桃,臣想要做士,還遠不配……」魏池笑道。

「不和你拌嘴!」秦王打斷魏池的話:「三黨根深蒂固二十多年,你這一入國子監要如何做?」

魏池哈哈大笑:「王爺糊塗!縱他們怎麼再鬧騰,臣橫豎就是個不理二字,王爺放心,若是少湖真被那群老頭子吃了,那是自己沒本事,誰都不怨。」

秦王上前一步正色道:「莫要說笑,你給我小心皇上。」

魏池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王爺,您記住戴先生的話,好麼?只要您在邊關一日不回,燕王就一日無憂,燕王一日無憂天下便一日太平。臣魏池……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