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回頭淡淡一瞥,已不復剛才低頭順目的模樣,那桀驁的神態令皇家出身的陳景泰也為之一懼。
「你可是聽說了我在林子裡給清河公主穩馬的事情?」魏池回憶著剛才那小公主羞澀的神態已是猜出了七八分:「不過是路遇罷了,我是朝廷的命官自然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和你的緣分不和我相干,還望您自重才是。」
陳景泰被這倨傲的態度一陣,頓時不知該怎麼說,拉魏池的手也就使不上力氣,一張臉憋得通紅。想起魏池場上的真功夫也自知是自己的小人計較遭人笑話,被他不繞彎子的一句點破後更覺得無地自容。
看陳景泰摔了自己的胳膊落荒而逃,魏池笑著拍了拍肩頭的褶皺,又拿了手上的犀角弓來看——那鰾子厚得很,拉弦試了試,果然是硬弓,自己是用不了的。這一張多少也是值千兩銀子的好東西吧?如果杜莨還在……那倒也有人配得上……可惜……魏池迎著寒風回頭看那奢侈的營帳,又細想了皇上方才那似笑非笑的試探。可見他骨子裡果然是防備著大臣的,說話無一字不是深思熟慮,唯恐被找了把柄。想剛才預設了秦王為自己說話,可能也暗自將自己徹底歸派到邊關一派去了……
翰林院,開來我和你的緣分也就到頭了。魏池苦笑了一聲,背了弓,緩緩走出了營寨。
陳鍄就著座上的酒水和秦王談笑了幾聲,嘴上說著不趕緊的話,心中卻忍不住的驚訝——那個魏池,文官罷了,孩子一般的年齡,到邊關不過一年,竟然已經有了和陳景泰叫板的實力。可見有志者事竟成!王允義是良將,但也並非不可一世難以超越,區區魏池能夠做到的,自己難道就做不到麼?
陳宿看皇兄笑談之間神色幾經多變,猜了一番卻也是猜不到。他知道這個人疑慮最多,久留恐是不宜,寒暄了幾句也就告辭出賬了。出了營帳,大雪地上的腳印雜亂的排布著,陳宿猜不出皇兄的心思,也猜不出那一雙是那人的,於是就想,個人有命,這其間的機巧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陳鍄在帳中想了一會,笑了一下,站起身來正要走卻看到玉祥還傻乎乎的坐在席下望著自己。
「妹妹你?」陳鍄突然想起了什麼:「……怎麼不去獵鳥了?來之前成天吵著,怎麼來了反倒是窩著不動了?」
陳玉祥一下羞紅了臉,站起身吱吱嗚嗚了一陣。
陳鍄笑道:「哥哥也許久沒空陪你,今天既然來了,就給你捉幾隻鳥,儘快換衣裳吧!」
玉祥通紅著一張臉,謝了恩,慌慌張張的進了裡帳。
陳鍄側過身子小聲吩咐慧兒:「讓錦衣衛的人問問這今天的事情。」
慧兒微點了點頭,從側門的暗處退了下去。
接下來的半天,陳鍄哪都沒再去,陪著玉祥抓鳥。玉祥也的確許久沒和自己的皇帝哥哥親近了,放開心胸好好地遊戲了一番。陳鍄的獵技其實並不輸給秦王,到傍晚的時候已經幫著玉祥捉了一大籠子,除去被玉祥玩飛了的和毛色不好看的,統共有三十多隻。
天色漸晚,晚霞覆滿了西天,映襯著雪景枯木十分的美麗。玉祥爬上了鳥場的高地:「皇哥哥看!太陽多紅啊!將雪都映得好看了!」陳鍄也爬上了高丘,陪她一同站在崖邊。「皇哥哥,那是?」玉祥指著山下的小路,那路上有一隊車馬正向著南邊出山的地方趕路。陳鍄笑道:「隨行的大臣們今夜之前都要提前回京,他們可不比皇親國戚們清閒,明天開始就要準備著重拾政務了。」
大臣?玉祥想那個‘魏嘗不可’也定在其中,只是太遠、太遠,遠得只能看到一個小黑點。但是玉祥還是失神的看著這條有條不紊的車馬緩緩地挪向山外,直到最後一個黑點也消失在山坳裡。只是片刻,輝煌的紅霞收斂的光芒,璀璨已經要變作昏黃,玉祥此刻手上捉著一隻紅錦毛的棕背伯勞,那鳥兒被人捉在手裡正想盡辦法掙扎,玉祥手上戴著牛皮的護手,縱使伯勞喙爪尖利也傷不了人。但就是這失神的時候,小鳥猛的一縮身子,又是一扭,竟從手中扭了出來。
「喳!」伯勞叫了一聲,極快的抖擻了羽毛,迎著最後一縷紅霞如箭一般竄奪而去!就如要追那一行車馬一般,轉瞬消失在了山坳。
「哎呀!我的伯勞!」玉祥忍不住叫起來。
「小心!」陳鍄護著要追的玉祥:「這哪是追得上的?它既然要走,就放他走吧。」
走了各位臣子,皇家的聚會更加活潑了些,直到元宵節的正午才開始準備回宮的事宜。等到了宮內安頓完畢已經是晚膳以後了。陳鍄稍作了休息,便有早候在一旁的內侍上來通報。陳鍄撿看了案上的檔案,細想了一番,取了兩封密信交給慧兒,吩咐說:「也不要讓太傅等久了,準備擺駕清思閣。」
郭態銘是先帝欽點給皇上的師父,是帝師,也是當朝最有名的文人。他的詩詞摒棄了當時盛行的華麗堆砌之風,情真意切,點筆淡雅,開創了詩詞的新風尚,因為是南嶺躅縣人士,這個詩派被稱作南嶺派。隨著先帝愈近晚年,朝中的舊臣歷經風雨所剩已是不多,先帝明白治國之才非是武將,所以一群人倒臺之後,這個翰林出身的讀書人逐漸浮出了水面。在這群有識之士之中,這個姓郭的胖子最為耿直善良,過緊的國綱已經讓當時的朝廷僵化不靈,所以這個人的出現尤為珍貴。在歷經數年的考驗之後,先帝終於放心的將自己的兒子交到了他的手裡,而新的時代也因為他的影響而變得活潑開明政民通順。
郭太傅真的很胖,但是他很勤勉,該他做的事從不推諉,到了建安七年已是虛歲七十有一,從年頭到年尾,又從年尾到年頭,不敢有一天怠慢了公事。
聽到內監的傳報,郭態銘扶著膝頭站了起來,許唯趕緊上前相扶:「太傅慢些,不著急。」
郭態銘謝過了許公公,笑道:「沒法子,愈發的胖了!」
挪到格內,見過了君臣之禮,陳鍄賜了座,許唯便領著眾奴婢都退了下去。慧兒接過了太傅手中的文書,逐一排布在案几上,啟了硯臺,開始磨墨。
「皇上,第一件事便是議和的事情,既然是要打定這個主意,那年後第一件事就是這個,皇上看這件事情是指派哪個人來專管?」
「太傅可有什麼舉薦的?」
郭態銘緩緩道:「皇上,此事是第一件大事,這個斟酌皇上要先下個定論,若是真有異議,臣再回話。」
陳鍄不經意間嘆了口氣:「王允義他們已經陷入僵持,既然要和,久拖不宜。朕倒覺得鴻臚卿餘冕是個人選,他到鴻臚寺任職也有兩年了,諸多事情是知道緣由的,而且他前幾年在江西治理災情的時候十分得力,朝野的評價都頗中肯。這個和事既不能委屈了王大人,也不能失了偏頗,他是個剛直為公的人,應該合適。」
郭態銘點點頭:「臣以為妥當。」
「太傅沒什麼其他提點的人名麼?」
郭態銘示意慧兒落筆:「皇上已經是個大人了,天下自然該順應著皇上的意思。」
「這是年前吏部遞上來的摺子,這是兵部的,內閣先看了,但是都還沒批,臣覺得還是皇上看過之後再讓內閣重新擬票。」慧兒等郭態銘說完,拿了兩本摺子逐一遞到陳鍄手裡。
這是升遷的小冊,逐一擬定了封義一戰有功將士的名單。以往這些小官升遷的名報是不會交到皇上手裡的,但是封義一戰十分特殊,即便是這些小軍官也不得不多斟酌幾番。
「這是沈大人的摺子,點名要了一個叫胡楊林的千總。」慧兒又遞上一封名帖。
陳鍄點點頭:「準他的意思。」
但是難點並不在這封名單裡,卻是在名單之外。最後還是郭態銘開口問:「魏池年前沒有封,年後也沒人提他。不封什麼的都還無妨,但他現在算是借調,一官兩檔,豈不是個笑話?」
陳鍄笑道:「朕對他還真沒什麼主意,太傅不妨說說。」
郭態銘行了個禮:「與其等王將軍回來……還不如皇上給他個名分!畢竟他是皇上欽點的孝廉,自然明白該效忠的是誰。」
「太傅可有什麼好意見?」陳鍄心想難道還是將他調回翰林院?
「去年國子監祭酒朱秉筆例退,這個位置一直空著,但是皇上恐怕也耳聞了,幾個派系爭得不可開交,到現在也敲不定,臣以為不妨將魏池升遷過去。」
陳鍄大驚:「他不過十八歲!這?」
「皇上,他文而言是翰林院吉庶士,武而言是封義的功臣,而且他在朝中並無派別,此往看著似乎是不可思議,但卻無人能駁。正好壓一壓國子監的眾人,王允義也沒話可說。」
陳鍄細想,確實是這麼個道理,但是魏池的確只有十八歲,他能壓住那些四五十歲的老狐狸麼?
郭態銘看出了陳鍄的疑慮:「的確如皇上所慮,他的確是太年輕了,臣也曾懷疑他到了國子監是否能夠自保,但去年派他前去漠南似乎更為艱險,他不但能活著回來,還能獨立大功。到了國子監好歹也是文官的地盤,他若在此吃虧,那真是辜負了厚望,所受即為該受了。」
郭態銘看陳鍄沒有言語,又加了一句:「這麼排,魏池滿意,國子監勉強滿意,王允義更是無話可說,至於翰林院……那裡從來都只嫌人多。此時吏部,兵部,內閣都等著皇上自己的意思,皇上不說,那豈不是要他們去和王允義爭麼?即便這會兒是安他們的意思辦了,等王允義回來怕就不是了。」
陳鍄終於點了點頭。
「這是邊境的八百里急遞,早上到的,剛才送到朕的手上,太傅也看看。」陳鍄著慧兒將那兩封密信拿給郭態銘。
郭態銘笑著擺手:「皇上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以後臣不會再看職外的檔案了。」
慧兒回頭看陳鍄並不勉強,於是就將密信留下了。
之後君臣二人核對了各部預算,又將兵部的年需重新核了,等談完了這些事情已經是晚鐘了。郭態銘坐了一個時辰,難免起身艱難,掙扎了幾番,手膀子一輕,抬頭看卻是陳鍄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看到郭態銘謙讓,陳鍄恭敬地說:「太傅永遠是朕的師父。」說罷親自將他扶出大殿,又親自交到許唯手上。
陳鍄看著胖呼呼的郭太傅挪進了小轎,小轎顫悠悠的向宮外走去。
「你說太傅究竟為了什麼一而再的為魏池說話?」陳鍄問慧兒。
「……終不是為了王家就行了。」慧兒想了想。
「你說這個魏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慧兒偏著頭,笑了起來:「皇上難倒奴婢了……他……恐怕是個討人喜歡的人吧……」
討人喜歡的?
陳鍄點了點頭,面朝殿外看昏暗的天地,小宮女們拿著燈籠沿著宮牆行走,就像是一串明珠項鍊蜿蜒在地上。寧靜的雪飄落無聲,但是陳鍄知道,這是最後的寧靜,等王允義回京,那將又是一番博弈,殘酷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