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七年
元宵節磬。逆春寒凍住了楊樹的嫩芽。嫩綠轉黃。霜凍了一枝,夜裡風大便要咔咔的吹折一地。
王協山裹在大紅的披風裡。縮在馬上。天濛濛的泛起了晨光。大宸宮的硃紅滾金漆宮門終於在晨光中緩緩開啟,大齊的官員們並沒有因為是年後的第一天早朝而混亂了次序。依舊是默默無聞的列排入宮。晨風中只聽得到沙沙的衣襬聲。
這是王協山當兵部堂倌的第六年,他比王允義年長十歲。已經老態畢現。大家都說他這是累的,累心。
王協山昨夜裡睡得晚。直到最後聽準了議和的訊息之後才在軟椅上微微合了閤眼——只要皇上能夠主和,那就還不曾動滅了王家的意思。王協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感慨一朝天子一朝臣。
進了高大的興安門,穿過鳳陽門,之後是昭訊門、延正門、泰安門一路通過禮檢,點報最後抵達宣政殿。六部的尚書們跟著吏部尚書荀秉超站好了隊,後面的官員們也陸陸續續的進了大殿。這個當口,王協山偷偷瞄了郭太傅一眼,這個胖老頭子坐在火爐面前的椅子上,烘著手,若無其事。王協山拿穩了笏板,眯著眼睛賣力看上頭的字,可惜確是是看不清,最後又無奈的嘆了口氣。
人堆兒裡頭最醒目的是兵部侍郎裴鷺雲,年前他上疏參援糧的事情讓他在言官圈子中搏盡了好感。王協山咬著一口老牙在磨——怎麼就疏忽了這個畜生?言官們怕被打屁股,不想打這一仗卻又不敢說,這個姓裴的這麼一倒騰,皇上佔了便宜,言官們出了惡氣,自己升了官,兵部倒差點把腰閃了,偏偏還是出的內亂!吵到內閣去都是個笑話!
裴大人估計正是春風得意,沒留神王老頭苦柴一般的老臉上一股一股的兇光,只是筆直的站著,目不轉睛的看著那黃澄澄的龍座,忠誠無比的神情,嘴角微翹如沐春風。
百官站定不久,陳鍄到了,因為是第一天早朝,他穿得十分正式,但是臉色明顯不是很好。
「眾愛卿平身。」陳鍄裝作自己睡得很好的樣子,和善的對百官笑了一下。
正從低谷走向強大的朝廷十分活潑,早朝從來不缺吵架的大臣。果然,議和的話題才被說起來,就有好幾個大臣同時出列請奏。其實所說的話都是些老生常談,發言的多是些文官,所說的就是大道理,沒有一條有用的。但是此刻,陳鍄還是耐心的聽著,兵部也耐心的聽著。
為什麼說郭太傅是個人才?如果他吐出他的舌頭,那他那一身的肥肉就要黯然失色了。面對百官的爭執,這個和藹的胖老頭態度不急不慢,或是厲聲呵斥或是好言相勸,百般的變化都是不變應萬變,前來吵架的勸架的數十人等全然都不是這條舌頭的對手。
檯面上的舌頭們肉搏著,臺下的王協山默默地觀察著陳鍄的態度,他知道今天就是拍板的時候,若是再往後拖,這也就別議和了,乾脆留那十幾萬人在草原上喂狼算了……
吵了大約半個時辰,文官們逐漸閉了嘴。王協山知道鬧劇到頭了,果然,郭太傅糅合了之前所有諫言之精髓,言簡意賅的對皇上做了總結。王協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陳鍄頓了一頓,最終說:「這件事情還是讓內閣先議個帖子,朕看了之後再下定論。」
看到周文元領旨,王協山終於鬆了一口氣,知道這事情基本是動不了了,草原上那十幾萬人也總算是有救了。
之後的事情還是一條一條的說,一條一條的吵,但是都不管緊要,郭太傅也就不再說話。
晨會要完的時候,大太監許唯讀了封義軍士升遷的名單,這沒什麼議論的,大殿上說這種小事也是為了給這群丘八點榮譽,裡頭盡是些小官,誰在意誰是要當千戶還是百長?大家正準備鬆口氣,第一條卻又把大家震住了。
「委署護軍參領魏池,升國子監祭酒……」
大殿突然安靜得落針都聽得見,然後就是兩個國子監的司業臉皮漲得通紅。
名單唸完,大殿依舊安靜得可怕。
魏池,那個十八歲的愣頭小混蛋究竟憑了什麼做國子監祭酒?文官一邊幾乎全部都驚得忘了吵架。
魏池,那個十八歲的愣頭小混蛋究竟憑了什麼做國子監祭酒?武官一邊也都驚掉了下巴,忘了看吵架。
等驚吃夠了,文官的幾個年輕人勃然憤慨走出了隊伍,幾乎是用苛責的語氣質問郭胖子這升遷的緣由。大體有幾點——這次升遷越級了,越部了,沒和國子監商量。
這次郭胖子沒有發話,一個冷冷的聲音從大殿最高處響了起來:「如果不是守住了封義,這個年大家也就不要過了。他本就越部進的兵部,當時怎麼沒見爾等出來說話?至於越級,他自身也就是先例,怎麼當時不見爾等出來說話?奉先帝的意思,國子監本就有著軍生,不過是爾等辦學不力,幾乎沒能出一個人才!哼!魏池論文是吉庶士出身,論武是封義的首功!這個升遷是朕的意思。」
幾個跪在地上的還想爭辯,兩個司業卻已經連滾帶爬的出了列隊,趴成一排,撅著屁股:「吾皇英明,臣等失職還望陛下恕罪!」
滿朝文武都很同情的看著兩個老頭,瞿大人六十五,龔大人六十一,白頭的兩位正候著這祭酒的位置呢,不知道費了多少心血,哪知道被突然冒出來的什麼魏池佔了便宜,佔了也就罷了,居然還是個小了幾輪的小娃娃,孫兒一般大的年齡,兩個老頭情何以堪?而且也正是因為國子監祭酒的官位空著,兩個老頭一把年紀了才能混到早朝,如今國子監祭酒有了人當,下一次的早朝怕是要回殿外喝風了……前祭酒要是能看到這二位的神態,想想自己那幾年的憋屈,摸摸心口估計也能出了那口怨氣了罷?
圍觀的心中明白,急的都在場下,兩旁的旁觀不語。正如郭胖子所料,因為被舉薦的是魏池,所以他們並不十分的爭執,兩個司業固然不滿,但也都是老油條,懂得審時度勢,眼看鬧不下來只能暫時忍了。
大家淡看瞿、龔二大人以外也為那個魏池留了幾分閒情等著瞧他的好戲——這國子監豈是個容易出入的地方?這一番恐是要脫一層皮罷?
退了早朝,王協山往西苑去了,既然是要議和,那兵部也該堂堂正正的忙起來了。鬆口氣之餘又緊了一口氣,從王允義的書信來看,這個魏池似乎已經是心腹,至少算是耿家的心腹,要知道這次能進兵部可都是人家耿家出的力氣……可是這個國子監祭酒是怎麼回事?是他自己運作的?還是別人?王協山嘆了口氣,值得暫時將他拋到腦後,先保了王家自己的命再說。
魏池接到調升的旨意是在下午。這個調令著實令魏池吃驚,她也猜不透皇上的意思,但此時不同以往,不能再找燕王商量,轉圜幾番只有以不變應萬變,先接旨了再說吧!
磕了頭,領了新的官服和補子,魏池退回到院子裡發呆,摸著深青色的繡袍魏池禁不住想起自己趕考前老師說的那些話,簡而言之不過是見好就收之類,可曾想到,上了官道,想要收,已是收不了了……
心大了,想要再回去,難了。
因為是翰林院,各位斯文同僚只是有禮有節的做了道賀,也是拜別。既然不再是翰林院的人了,那不多時也要搬出去了,大家說了些捨不得的客氣話,也就紛紛做自己的事情去了。魏池打賞了益清和陳虎,又問了陳虎那天事情辦得如何。益清搖搖頭:「盡力了,可惜確實是不確人。」
「這……」其實魏池也知道,陳虎軍功是一回事,但是要入吏治又是一回事,以他如今的造化還是很難得。
「大人,」陳虎突然跪了下來:「大人不嫌棄的話,就讓小的隨大人做事吧。大人若是不嫌棄小的魯笨,小的就去兵部將軍功兌換了賞銀。」
魏池很吃驚,陳虎這麼說就是要做私吏的意思,這個可不是個安穩的差事,雖然朝廷也發例銀,但是這個的多少全看主人家的官職,自己的前途可是沒什麼指望了。
「時間多的是,你要想好,別一時衝動。」
陳虎磕了個頭:「大人,小的這幾天無時無刻不在想,真是想明白了的,大人若是不嫌棄,就請收下小的吧。」
魏池趕緊把陳虎扶了起來:「客氣了,再給你三天的時間,你想好了答覆我,我一定應允你。」
陳虎走出書房,深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益公子帶我去趟軍選衙門?」
益清奇怪:「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