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秦王走上前來對魏池說畢,又回頭朝著眾將士拱了拱手:「大家好好樂!」
出了場地,兩人沒有多說,只是默默的往魏池的營地走去。聽了那曲子,秦王的心情好了許多,回頭看魏池,這人卻依舊淡淡的看不出喜樂的模樣:「怎麼了?那曲子不好?」
魏池楞了一下:「曲子是好的,只是那故事……挺讓人……嗯,不好說,呵呵。話說那名妓李梳琴和那公子安棋蟮,歷經苦難終成正果,怎麼那寫戲的就把他們編排到了山水之間?那公子的寒窗苦讀可是白費了,不談那公子!李梳琴變賣家資陪他的那十年難道就是為了功成名就之後告老還鄉麼?」
秦王停住了腳步:「本王倒覺得這個結尾好。人世之中多少無奈?真是歷經了磨難的倒該知道平淡的可貴,那公子為官一日就一日是國家的人,他願意告老還鄉才是回報了那女子的恩情。真明理的女子怎會選擇光彩的空名頭而放棄瀟灑的真自由呢?」
魏池突然一笑,看了秦王一眼:「其實不過是個鄉野故事罷了,王爺倒聽得動了情。」
秦王看這個人笑得隨意,突然心中燃起了一股怒火:「……魏池,在你心裡,我王兄究竟是個怎樣的存在?我和他這麼多年的至親,從未見他對哪個人如此上心……也罷,你也是個男人……不過……」秦王突然有些說不下去,沉默了好一會兒:「自你進了兵部,那人的信不間斷的來,所談之事也不過就是你的安危。也是了……原本我以為你不過是個文弱書生,沒想到你倒真算得上是個大丈夫!但是……」
魏池沒料到秦王竟是為他那哥哥擔心起‘家事’來了,臉紅之外,竟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是,你就真的絲毫不在意他的情誼麼?」
情誼?男子和男子之間的情誼?自己也問過陳昂,他和那些公子們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陳昂總是笑而不答,有時候被逼得緊了才坦白:我求的不過是片刻歡愉。幼年時候認得個風流的老頭做老師,長大了又認識個風流王爺結幫派……本以為男人就是這樣,倒還有秦王和胡楊林這樣的人將那份情當了真。
「……我想……」魏池尷尬的咳了一聲:「秦王不該聽信流言,下官和燕王爺真的只是知己至交而已,非分的事情,根本沒有。」
暫不論燕王這混蛋有沒有真良心,反正和自己是沒那一檔的,真是冤枉……
秦王有些失望:「我敬重王兄,除了他的見識和這些年來對我的關愛……我也敬重他那份坦然,魏池,你也坦然麼?」
魏池這下是真的有點急了:「我怎麼不坦然了?!」看到秦王變了臉色,魏池發覺自己失言了——看來燕王並沒有把自己的事情和任何人說過,知道自己是他幕僚的人也許真的只有當年出那餿主意的戴桐琒。依據平日的那些商議,今天的反映確實有些過了。
秦王重重的嘆了一口氣:「當年,父王駕崩……現如今的皇上經歷的那些,也不得讓他不生出許多戒備心……你要知道皇家的人最是心冷!那時候即便是我……不小心的話也是極其危險的。王兄自幼年起就照顧我,那一次依舊是……我常想,這裡的人難道就沒有天倫人寰麼?你想看軍案?其實沒什麼好看的,皇上不借此裁王允義才是怪事呢!東邊的戰役只能由王家軍一力堅持了!這就是猜忌!娶了王家的女兒做皇后卻依舊沒有絲毫留情。現在的朝廷,你怕比我更清楚。我一個藩王,管不得也不想管……不過我信了王兄對你的情誼,你日後若是辜負了他……我會要了你的命!」
魏池很鬱悶的點點頭,很奇怪狡猾的陳姓一家怎麼生出了這麼個耿直的怪胎。
結束了這場不大愉快的交談,秦王拋下威脅滿意的離開了。魏池摸著身上的裘皮站在空地上發呆,她想到了‘索爾哈罕’這個遙遠的的名字——那一天她兇巴巴的質問自己是不是喜歡上了祥格納吉……如果女子和女子在一起……是否也是為了片刻的歡愉?
嗯?呸呸呸!魏池拍了拍自己的臉……果然被陳昂這混蛋帶壞了!這算是什麼問題?竟然也拿出來想?真是的……
魏池回頭看走遠了的秦王,覺得這個王爺果然很特別,而陳昂這麼多年來處處對他關照留心也不是沒道理。陳昂曾說過,那一幫皇親子弟中,陳禧是最有才華的,但是輩份不對,先皇不會留他,他也知道,所以最後不是魚死就是網破。至於現今的皇上,這也確實是個人物,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而且極度善於掌控人心。當年還是皇子的時候,可以說上到帝師,下至宮女,沒有一個不打心眼裡喜歡他。比起這兩位,陳昂的地位有些尷尬,母親一方富而不貴,自己又是灑脫的性格,用不著刻意藏拙,明擺著就被比下去了。但也正因為他有這自知之明,才能被皇上留到現在。秦王,這個和皇上至親的兄弟,看似風光卻身處險地。手控重兵本就是皇室的大忌。而皇上此時這麼信任他也不過是想借他牽制那幾個老牌軍閥,沒想到秦王這個人做事一向認真,玉門被他管得有聲有色,聲望也愈高了……也不知皇上會容忍他到幾時……
魏池嘆了一口氣,想起陳昂勸秦王藉著軍事撈些銀子,在京外修了一院極奢侈的別院,一向自律的秦王竟然答應了。果然,才動土就有御史參,但也因為這汙點,皇上的態度暗中緩和了好些……當時魏池就很好奇這兩兄弟的關係——秦王竟然能如此相信陳昂,要知道他可遠在千里之外,怎就能知道陳昂是真的好意要幫他?而且這人和皇上才是至親兄弟,他怎麼反而和燕王走得更近?
現在看來,倒是真感情。魏池又嘆了一口氣——不知這皇家的親情能維持到哪一天。
站了一會兒,魏池也覺得累了,正要抬腳回去,卻看見明晃晃的月光下站了一個人。
「是我!」胡楊林見魏池看著這邊笑,從山坡上走下來,衝他揮了揮手。
魏池看胡楊林偏偏倒倒的走了幾步,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在了坡道上。
「哎!」魏池不知道他怎麼了,趕緊撩起大麾跑過去,卻看到這人臉色有點紅,但又不像喝了酒的模樣:「怎麼了?你怎麼了?」
胡楊林皺了皺眉頭,努力看著魏池的臉:「……沒什麼……呃……果然頭暈……」
魏池扶正他的身子,低頭一看,哭笑不得——這人手上拿著一朵冰凌花。
「剛才,路過,看到有許多,嘿嘿,我忍不住掐了一朵……」胡楊林拿手揉額頭,想緩解那眩暈。
魏池失笑,這坡正好當光,抬頭一看,遠處的凍土上果然開著一小片黃花:「還真是奇怪,竟然還能有花開,我以為這片地都被炸平了呢。」
胡楊林搖搖頭:「不奇怪……不奇怪……我原本以為我們要被炸平了……結果不還是好好的麼?」
魏池要拍掉他手上的花,胡楊林偏偏斜斜的躲著。
「留著做什麼?有毒的。」魏池看他把那小花捏得挺緊的。
有毒的?胡楊林撐著額頭看著魏池——的確有毒,你的確是有毒。
魏池看一向老成的胡楊林難得像小孩一樣的固執,便也放了手,只是深深的吐了一口氣:「終於打完了……這一年就像是做夢一樣。」
這一年,認識了你,認識了杜莨,還認識了索爾哈罕……但現在想來就像做夢一樣。
「……回去京城了,往後有什麼打算麼?」胡楊林倒並不覺得噁心難受,只是覺得眼前的事物模糊得很又清晰得很。
魏池知道這花的毒不會傷人性命,看他沒有再想聞的意思,便放姿態情擺出了談天的心情:「……回去?真是不知道,你知道杜參謀麼?他勸我留在兵部。」
「你不適合……」胡楊林拿手撐著額頭。
「我不適合麼?」魏池看了看自己爬滿薄繭的手指:「我以為我已經適合了……」
月光下,左手背上那個半圓的傷疤清晰可見,魏池輕輕的摸了摸它:「……以後有人問起,我就說是我調戲良家婦女,然後被咬了。」
胡楊林想起了花豹,只要是魏池的命令,它願意載著自己去馬球場上叱吒風雲。那天它特別聽話,就像自己才是它的主人一樣。然後又想到魏池馴化它時的種種滑稽事情……他一度離得最近,自然也懂得最深。他沒有見魏池哭過,從沒有……哪怕是杜莨的死。然而那一天,他卻哭了,並不是憤怒和悲傷……而是愧疚和惋惜。
「它的確是個良家婦女……」胡楊林知道魏池從沒把花豹當作馬匹來看。
魏池強笑了一下。
「如果,我是你……」胡楊林躺倒下來,面對著天:「就算封義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我也不會。」
我會保護你。
「我會,」魏池摩挲著傷疤:「我想我會,也許在給我一次機會重來,我也會。」
魏池回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胡楊林,這個年輕人和他不一樣,他太善良、太淳樸,而自己……慾望太深刻、太懂得和善於犧牲……就像杜莨……就像索爾哈罕。
「那你呢?」魏池拿手指頭玩著大麾上的毛。
我?我能到哪裡去?難道不是繼續當兵,然後打仗?胡楊林眯起眼睛,看著魏池的側臉,他的長睫毛抖動著,就像是一隻小貓的手爪輕輕的撓著他的心。這一刻,那眩暈的感覺讓這騷動更清晰,胡楊林不知道是這花讓自己臉上燙得厲害……還是別的什麼左右了自己。
「我跟著你。」胡楊林不知不覺脫口而出。
「嗯?」魏池覺得驚訝,然後好笑:「你神志不清了……嘿嘿。」
胡楊林沒有辯駁,他覺得魏池說得對,自己的確神志不清,於是他說:「不論怎樣,讓我跟著你,好麼?」
魏池哈哈哈的笑出了聲:「你這個糊塗的傢伙啊……剛才和正和秦王聊著,這一仗完了,皇上勢必要挑出些沒有幫派的人往上提拔。雖然王將軍那邊暫時還打不完這仗,但是封義保住了,大局已定,皇上會著手這場戰事的尾聲。你們家世代為軍,又並非王家嫡系……而且秦王也說到,這封義一仗肯定是有功的。你跟著我做什麼?你要高升了啊!」
「……這會兒我不想聽這些……」胡楊林昏昏欲睡卻又無比清醒。
魏池呆呆的看著胡楊林,他固執的攥著那朵兒小小的黃花不鬆手,淚流滿面。
「你怎麼了?」魏池不知道他在傷心什麼。
胡楊林只是緊閉著眼睛不願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