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格納吉垂了眼睛:「我便給他十分。」
我便給他十分!
‘鳳花兒開花十五瓣兒,么妹兒心間只一瓣兒咯,郎官兒擺船無回來,八載十載妹也等咯,么妹無力舉千金,心坎兒卻比千金堅咯喂……’
那歌聲穿越了時空,飄飄搖搖卻堅定的迴響在這片水泊上。白玉豆腐,辣油麵,遠在天邊的故鄉的風似乎和草原上的溼氣融在了一處。
魏池笑了:「你和小阿英倒是挺像的。」
魏池自誇划船上手,卻也不敢往深處去,真通水性的人都知道,那平靜的水面不知藏有多少漩渦,特別是深湖,更是讓人琢磨不透。等兩人在湖上消了一路上的暑氣,魏池便打槳靠岸。
祥格納吉上了船就開始聽故事,只覺得故事好聽,也不在意魏池劃到哪裡,後來覺得身上有些冷了,只看魏池蕩了幾漿,湖岸便在眼前。那位婦人接過了魏池手中的船繩,深深的行了個禮,祥格納吉正要抬腳去丘上,卻看到魏池笑嘻嘻的掏了個小東西塞給那個孩子。
「什麼?」祥格納吉問。
「前些日子打馬球得的賞賜,御賜的東西不能拿出去換錢的,剛好手上帶了一個,看那個孩子可愛,就送他了。」
祥格納吉的廟宇建在小丘上,遠看像一座扣在高地上的‘小金鐘’。守廟的僧人是她家的家僧,看到自家主子來了,趕緊收拾了上座兒招待。
僧主問明瞭魏池的來歷,親自奉了一杯茶上來。魏池淺淺的品了一口,是青茶,是新茶,口味清雅。小茶盅圓潤可愛,杯肚上銘著小篆‘寒溪留芳’。
祥格納吉急急的喝了茶,急著拉魏池去拜‘主廟幡’。和弗洛達摩宮不同,這就是一座祭廟,不供神佛,就祭著一塊幡,幡上銘繡著祥格納吉的生辰,幡懸在幕簾後面,前面供著香菸果品,意欲祈福。門的兩邊各有一個小妖怪的像,據說是護主的妖精,有了他防著,主人就能無災無難。
「你們長公主也有這樣的廟麼?」這祭廟是不大拘禮的,只要王室認可了,想要修葺成什麼樣子全憑主人心意。祥格納吉的廟裝飾不多,這跟她大咧咧的脾氣有關。那位長相甜甜,內心一點都不甜的祁祁格會修出個什麼廟來?魏池真是好奇。
「她不是人,沒有廟啊。」祥格納吉心中有些不高興,厥了嘴:「就說你喜歡她!什麼事都想著她!哼!」
魏池呼的紅了臉:「這種話怎麼可以亂說!」
祥格納吉賭氣別過了臉:「她是活佛吶!保佑別人的,哪需要什麼祭廟?你可別想著喜歡她,她可看不上隨便的什麼男人。」
魏池氣絕,不知道自己突然而起的好奇怎麼就變成一廂情願的單戀了。而且,什麼叫‘隨便的什麼男人’?
「喜歡她的,成千上萬!」祥格納吉比劃著:「你要排到城外去吶!」
魏池好氣又好笑,幸好屋子裡沒有其他人,放心要逗逗她:「至於讓我排到城外麼?頂多排到她宮門口吧?」
「你算算,」祥格納吉扳著指頭:「三大家,新貴,重臣,表親貴族,宗親貴族,封衣貴族,教明貴族,那多少人了?不把你擠到城外去?」
「是是是,」魏池打趣:「你們全漠南都喜歡她!來給我說說,排第一的是誰就得了。」
「不告訴你!」祥格納吉瞪了魏池一眼:「反正!倒數第一是你!」
魏池忍不住笑了:「你怎麼就那麼不喜歡她?每次我隨口一說,你都把嘴撅得跟豬鼻子似的。」
祥格納吉不好意思的癟了癟嘴:「你喜歡她超過我麼!以前不討厭她的,現在討厭啦!最討厭啦!」
「喂喂,約法在前!」魏池晃了晃指頭。
祥格納吉跺了跺腳:「知道啦!但是怎樣,你都要更喜歡我麼!要不我永遠討厭她,就這麼定了。」
魏池雖不大明白男女情誼,但是為防異數,第一天就和祥格納吉約了一法。這一法還源自她那位優雅的母親——既然你母親都讓我像待妹妹一樣待你了,我能不從麼?末了還嚇唬了小姑娘一陣,說中原的男子要是私訂婚事,是要……嗯,是要浸豬籠的。還忍著笑把‘浸豬籠’渲染了一番,嚇得小姑娘再也不敢和魏池提婚事了。
「怎樣我也是妹妹,她又不是你什麼人,不準喜歡她,啊?」祥格納吉晃得魏池頭暈。
「是是是,我沒喜歡她,保證!保證!」魏池心想,要是祁祁格知道這一齣,不知道要笑成什麼樣。
得了魏池敷衍的保證,祥格納吉更加不快,撒氣來事兒了好一會兒才哄了回來。
「給你看看我的寶貝!」祥格納吉就跟沒長大似的,哄完了就沒事兒了,推著魏池要讓她進裡院兒。裡院的房間幾乎就是一間間的繡房。
不是寶貝,是寶貝們!
魏池穿過一排排高櫃時中心感慨。祥格納吉領著魏池走到深處,就地跪坐了起下來:「你看!」
祥格納吉拉開了一層閣屜,捧出了一個圓形盒子,開啟蓋子裡面有許多的小格兒,小格兒中裝著漠南特產的寶石——海晶石。魏池看著眼熟,因為祥格納吉的母親送了她挺大的一顆,鑲在黃金戒指上,黃金和寶石一度讓魏池非常的心跳。又想到自己胡謅的那個未婚妻——這枚戒指的主人,埋怨自己之餘又埋怨了幾分王允義和釋封岈家的貴婦人,順帶還埋怨了一下祁祁格,覺得這水越發混了。這個不知底細的小丫頭只是一味的對自己好,滿心歡喜的滿足於那因為狡猾和私慾而勾畫出的虛像裡。
看來哪天真要找個時候,把那位不存在的‘未婚妻’介紹給小姑娘聽,別讓她一腔熱情伏在了狼心狗肺上,為了一個女子空耗了自己的青春志向。
祥格納吉並不知道魏池的滿腹歉意,只是認真的選著寶石——每一顆海晶石都是獨一無二的,哪一顆像魏池?如果說橘色的像母親,藍色的像父親,大哥哥是碧綠的,三哥哥是大紅的,嗯……那魏池吶?魏池似乎不像一種顏色,而像是一種氣味,淡淡的,像淋過雨的木蘭果子。
這個!就是這個!祥格納吉選了一格遞給魏池看,這是一顆近乎透明的石頭,比水晶的顏色還要亮些,細看又有些像琥珀,溫潤的內壁交錯附著金色的紋路。說起海晶,也有些神奇,這種石頭本身是無色的,因為內裡含著不同的礦物而顏色瑰麗多姿。最上層的就是雜花——一塊寶石色彩越豐富品相越好——那枚戒指上的就很不錯,近乎是五彩的了。
這一枚也許是含著一些金沙吧,但就成色來看,也就一般。
祥格納吉很滿意,遞給魏池看了之後,自己又細看了一番。把玩了一陣,兩指頭夾住寶石珠子兩端,用力一旋,一推,一擰,圓圓的小球分成了兩半。
原來這是有機關的!早有能幹的工匠將石珠造了內槽,分作兩半,海晶石頭花紋又密,細看也看不出造化。祥格納吉拿了半粒往一個高櫃上的小屜上一架:「這是你的!」
魏池這才注意到,那些大櫃子上的小抽屜都是有小把手的,而把手就是半粒海晶石。這抽屜外表做得十分光潔,沒有這個小把手便很難開啟。
祥格納吉把剩下的半顆塞到魏池手裡:「漠南是這樣,生辰是要來湖邊的,祭典之外還要看這裡。生辰之前,各位好友,親戚都會將辰禮送到這裡,憑著這半枚石頭放進屜裡頭,僧主記下名字。到時,你帶著石頭來,僧主會接待的。」
看來這禮還不是誰都能送的!魏池乍舌!要是沒有這麼一齣兒雅戲,就算想討納吉小尚主你歡心還不能啊!這些貴族,可真夠閒扯的……忽然想起了那位不知姓名的小公主,她是從自己的生辰湖回來的路上遇上薛將軍的吧?從獲得禮物的喜悅中一下落入家破人亡的慘烈,哎,自己也有一份罪過。
「怎麼?不高興麼?」祥格納吉看魏池臉色有些蒼白。
「沒有,沒有。」魏池溫和的笑了:「我一定送你一個好禮物。」
作為彌補。
此時此刻,沒有向任何人交待行程的索爾哈罕剛剛回到公主府,一面是給王允義一方打一個照面,另一面則要處理一下積壓起來的一些常務。等忙畢了雜事,索爾哈罕才想起一件事:「你們去湖塔雅司了麼?」
「奴兒去了,知會了王將軍的副官,不過魏策鑑出門去了。」
出門去了?索爾哈罕閃過一絲不快:「再去看看。」說罷又轉念一想:「不必了,這會兒也不早了,不必去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