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建康六年

想上的階梯四周並無燈火,幸而廊道不窄,那梯又是直行,遠遠的出口透著些許光亮,仔細腳下還是不會摔跤的。魏池扶著牆跟在索爾哈罕身後,走了一段,索爾哈罕突然停了身子,身拉了魏池的手。

「你掙什麼?這裡又沒人,」索爾哈罕緊了緊手:「你看不見就說,要是咕嚕咕嚕滾下去了,還要勞駕我去撿。」

魏池癟了癟嘴,掙脫了索爾哈罕的手又往牆上探去,摸到之後覺得有一絲異樣,靠近一看險些嚇得叫了起來。

「哎,哎,」索爾哈罕點著魏池的額心:「你別這麼抱著我!我都要被你勒斷氣了。」

魏池根本不鬆手:「你們漠南怎麼喜歡用腦殼子做裝飾啊!就說怎麼這牆摸著不一樣……我剛才摸著牙了。」

索爾哈罕笑著拍了拍魏池的背:「你不是自稱精通醫理?怎麼怕這些?看你這樣子倒和尋常小女子無二,真是佩服您這醫理學的。」

「醫理關這個啥事?作孽啊!甭管我學什麼,這東西鑲在牆上就沒對……」魏池欲哭無淚。

「再嚷嚷就自己去扶著牆走!」

魏池收了口,緊緊的攀著索爾哈罕的胳膊:「上頭別還有什麼嚇人的吧?你提前說了,免得我叫喚,我不叫則以,一叫嗓門可大了。」

「別靠我靠得這麼緊!我都要走不動路了!說實話,這屋子裡就數魏大人您最可怕!」

魏池絞著索爾哈罕的胳膊就是不撒手,索爾哈罕掙脫不開,看這人緊閉著眼睛的彆扭樣,便故意裝作搖搖晃晃走不穩,領著魏池往牆上撞了好幾次。一向風度翩翩的魏大人有些灰頭土臉,但是還是固執的閉著眼睛,索爾哈罕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兩腮痠疼。

話說魏池心裡害怕,顧不得數到底走了多少梯,只是跟著索爾哈罕顫顫悠悠的邁著步子。也不只走了多久,那股陰溼的空氣漸漸淡了下來,感覺那光亮也到了身前。

「出了過廊了,睜開眼吧你!」索爾哈罕點了點魏池的鼻子。

魏池小心翼翼的撐開了眼皮——白!

白,就是魏池的第一印象。眼前是象牙白的牆,身邊是象牙白的扶手,透過那白色的巨大窗欞能看到殿宇外那些白色的,繡滿了經文的垂幔。往前方的護欄走了幾步,魏池才看清,自己已經到了諳達黎訥宮最高處,抬頭便能瞧見殿宇巨大的白色穹頂。

「你看,」索爾哈罕也走上前來,往下一指:「通過那個長長的過廊便能直接到達第九層,這七□層與其他樓層不同,這三層其實可以算作一層。」

是了,扶在護欄上俯視,便能全觀這個巨大的房間。除了通體雪白以外,這房間是極高的,加上頭上的穹頂,便是說四層也不為過了。從這最高處向下就靠一圈一圈的環廊,這些木雕的白色環廊與蜀道上那些依山而建的棧道極為相似,都懸空著靠牆而建。

說是‘無’倒是恰當,這個巨大的空間之中,除了那些沒有任何雕花的環廊以外並無任何裝飾,就連那些巨型窗欞的走向也是即位考究的,雖然這裡是整個弗洛達摩宮的至高點,但透過窗子竟看不到任何其他的建築,就彷彿這樓閣建在了空中一般。

魏池想起自己剛才的磕磣相,忍不住哈哈一笑,握了索爾哈罕的手沿著環廊往下走:「我們下去瞧瞧,可好?」

「好啊。」索爾哈罕回握了魏池的手,領她往下去。

「哎,你們這‘無’的階梯也太長了,走得我都無趣了。」比起剛才那段豎直的階梯,這一段長了何止三倍?魏池覺得這裡不過就是特高特大罷了,弄得這麼白確實有點無趣:「乾乾淨淨,果然無啊。」

索爾哈罕笑而不答,只是拉了魏池的手往下走。迴環幾次,兩人終於下到了底層。

「你四處看看吧,我去沏茶。」說罷,索爾哈罕掏出了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小暗門,轉了進去。這是一間極小的居室,裡面僅有一張矮桌,一排櫃子,能沏的也只能是冷茶。索爾哈罕捏了些茶粉裝入茶壺的網布袋裡,又將蜂蜜和花瓣一同浸入其間。等茶浸出了味,便從小櫃裡取出了一套秋色的陶製茶器,將大壺裡的茶水澄清,斟入了陶製的小茶壺,又取了些梅乾在那小陶盤裡。收拾完全之後,復開啟門走回了大廳。

出乎意料卻又是意料之中,那人長身立在大廳正中,面色一改剛才的戲謔,變得恭敬有加。從四處而來的風吹動著屋外的垂幔也翻動著她的衣角和她耳邊的細發。日光柔和的灑在她身上,顯得那身灰色的麻罩衫也有了點瑰麗的意思。

「你在看什麼?」索爾哈罕迴轉了神態,問。

「哈!有趣!」那人笑了,心悅誠服的笑了:「果然是無啊!」

寬闊而空蕩的大殿正中——一株半人高的小樹迎著太陽舒展著枝脈。

魏池衝著那撇嫩綠鞠了一躬,在那個極其樸素的陶盆邊盤腿坐了。

「吃茶。」索爾哈罕並沒多問,只是將茶盤擺在地上,也在魏池身邊盤腿坐了。

魏池斟了一杯,往盆邊輕輕的傾了進去:「何謂無,原來自有了有,方有了無。今天魏少湖受教了,剛才真是唐突。」

索爾哈罕也自斟了一杯,捧在手裡望著窗外:「你是我帶來此處的第二人。那日那人看了這裡,說:‘一棵樹罷了,何必如此大費周折?’」

魏池笑了:「何人如此大膽?竟然不怕你賞他‘爆粟’。」

「她和你不同,」索爾哈罕喝了一口茶,淡淡的說:「她是個極正經,極嚴肅的人。」

「‘極正經’三個字好生刺耳啊!」魏池撅了撅嘴,玩笑了一句也正經起來:「我小時候想,何謂愛何謂不愛呢?愛到底是有緣由又或者無故的呢?呵呵,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如今這一株小樹卻讓我頓悟了。如何才能是‘無’?將這樓閣建做白色便是無麼?將殿內不做裝飾便是無麼?不允人隨意來往便是無麼?說到底,這世間根本就沒有無,既是虛無,自然是個說不透講不通的理了!……誰知……」魏池衝那小樹一笑:「這無卻是從這最尋常的有中來,就像掌管盡頭的納瀾嘉喃王,有有無無,存在不在用這相依相扶的解法來解便一下透徹了。雖只是一棵小樹,在此時此地為它而大費周章豈有不值得?呵呵,不知那人又是何樣的一個人,讓你願意帶來這禁地。」

索爾哈罕一愣:「這兒並非是什麼禁地。」

魏池一口茶水含在口中正要下嚥,咳咳咔咔的嗆了水。

索爾哈罕撲哧一笑:「此處就算是最初入寺的僧人都來得的,你別看建得高就當是我偷偷帶你上來的呢?」

魏池抹了抹嘴角的茶水很不滿:「那你這麼些年了,才帶兩個人來過,忒小氣了吧!」

索爾哈罕放了手中的茶杯,緩緩的說:「雖說個個人都能來,但也不是隨便就會來這裡的。各位僧人,也包括我……只會帶著‘銛訥’上來。」

「‘銛訥’?」

「用你們中原的話來講,便是‘有緣人’。一生能遇上多少‘有緣人?’許多人過了一世也沒遇到一個能陪他上來小坐片刻的人。我已遇上了兩個,真是奢侈的人生。」

兩人各自想起了各自的心事,沉默了片刻。

「那一日,在去年的七月,我沏茶出來之時,她正拔了佩劍要斬這顆小樹,」索爾哈罕先開了口:「她和你一樣,也長得高高的,皮膚白白的。那一日也是一個晴天,陽光灑在她身上就彷彿是要融化她一般。不過她的眼神和你不同,」索爾哈罕側頭看著魏池:「你的眼神永遠都是這麼的溫柔,她卻老是冷冰冰的。」

「這顆小樹苗招惹了他?」魏池看著小樹,心想,難道去年這裡放的是棵大的?……

「她問我,你想要什麼樣的國家?一個把一切智慧都糾結於探討玄妙虛無的國家麼?」索爾哈罕抱了雙膝:「說罷,她抬手便要劈……不過卻終究沒有下手。」

「哦?」

「因為她到底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