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晚膳果然沒人送來,幸而這廟裡頭的人幾乎都能說漢語,左問右問總算是成功吃到了飯。出膳堂的時候,魏池開始為第二天的早飯擔憂。
「今晚也是因為有祭禮才會怠慢大人,明早自然有人送過去。」
魏池看著那極和善的年輕僧人笑了笑,本想多打探些,但又唯恐冒失,只好憋了一肚子的的疑問回屋。那配給給他的廳室其實是極大的,連陳虎都有一間不小的臥房。行了一天路,雖然都是坐,但也顛簸得累了,梳洗畢了,魏池下了睡覺令。陳虎被膳堂裡那些菌湯悶得有些厲害,接了令就往床上去了。半夜裡,也不知是什麼時辰,昏昏醒來的時候,隱約看到魏池那屋還亮著燈。陳虎嘆了一口氣——定是還在批檔案,自己也曾勸過大人注意身體,但那年輕人只是笑。其實也不過是個十七的孩子,能這樣的熬煎自己卻是能耐。知道勸也無用,陳虎只是透過門縫默默的看了一陣,返身沏了壺熱茶,躡足進去將那冷茶換了。走過那人身邊,只見他筆墨眉頭緊蹙,筆墨紛飛,連頭也不曾抬。
第二日早晨,陳虎才備好茶,水魏池就已經收拾著起來了。
「又沒什麼事,大人何不多休息片刻?」
「習慣了。」魏池接過汗巾搭在臉上:「陳虎,這兩日你也沒事,我帶了本三字經,你把它背了,回去的路上我要考你。」
「啊?」陳虎是河西廊子的人,那裡富。俗話說窮鄉出刁民,幾百年了,那裡還真沒出過什麼刁民。如陳虎這樣的,也算白長了一張彪悍的麵皮,讓他上陣就是兩股站站幾欲先走的貨。但勝在那地方有錢,是個孩子多少都進學堂熬過。陳虎雖然認得的字也就一斗,但也比那些目不識丁的好。也就是因為這個,他才常年呆在後軍,做個上不上、下不下的副士官。
當然,陳虎並不是個讀書的料,讓他兩天內背下三字經已經是對他非常殘忍的荼毒了。
一手捧著三字經,一手捧著早點的陳虎欲哭無淚。魏池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不難,好好背。」
魏池吃喝完畢,撂下吞嚥艱難的陳虎,拿了茶盅回了自己的臥房閉了眼養神。隨鸞入廳堂,祁祁格,你怎麼不順帶把時辰寫上呢?害我都不敢亂跑……
還沒等魏池迷糊起來,一群僧人直接湧進了內室。魏池瞪大眼睛看著後知後覺擠進來的陳虎,陳虎也瞪著他。瞪夠了,陳虎終於回過神來:「諸位有何事?」
為首的僧人做了個有請的姿勢。
‘請君入甕’?魏池從軟墊上爬起來,心想這幫草原和尚該不會是想把自己拿去燉蘑菇當晚膳吧……看對方一言不發的樣子,自認為是‘甕中之鱉’的魏池彈了彈衣袖,大義凌然的往門口走。
「大人……」陳虎看魏池一臉‘鱉’相,有些不安。
「嗯,你回去好好背書。」
出了門,魏池被夾在一群僧人中糊塗的走了越兩刻鐘,出了內室,站在花園裡的魏池更納悶了。僧人們並沒有停,疾步向前走,走著走著,路越發眼熟了起來——等等,這不是來時走過的那個廣場麼?
索爾哈罕才下了首廳就遠遠看見一個人站在宮門口,那架勢很有點‘玉樹臨風’的感覺。
「久等了。」索爾哈罕緊跑了幾步。
那人僵著一張臉很嚴肅。
「昨晚上實在是忙,顧不得照應你,今天得空了,想著好好領你看看這弗洛達摩宮。不巧剛才路遇了個故人,說了兩句來晚了。昨兒那信頂用是吧?我看你行動得蠻大方的,怎麼謝我?」
那人更嚴肅了:「我那個侍衛,忘了把信給我了……」
「……」
「所以,謝就免了。」
「昨兒嚇著魏大人您了。」索爾哈罕忍著笑。
「把我嚇得!」魏池嘆了口氣。
「可惜,可惜,早知道您心亂如麻,就該多瞅瞅你,昨兒我竟錯過了好戲了。」索爾哈罕也學那樣嘆了口氣。
「走吧!我可不想在這門口丟人了!那倆看門的盯了我很久了,我臉上就快繃不住了!」魏池甩了甩袖子。
索爾哈罕這才看到那兩位門士的目光的確太好奇,也不忍再嘲笑,領著魏池往裡走。環顧四周,魏池忍不住感慨,昨日走得匆匆,沒細細品味這寶殿果然是遺憾。天時尚早,太陽還隱藏在雲裡,整個宮宇沉浸在淡淡的紅色之中,神秘而莊重。拾階而上時才明白索爾哈罕領他來大門的緣由——每行一步,那眼前的光變要亮一分,帶走上這三百餘階的石階再回首,剛才那黑黢黢的花園竟能看得出斑駁的花影了,剛才站過的那扇大門前的石板上竟然雕滿了各種鳥羽和雲彩,那兩位門士就像是站在空中一般。石階盡頭便是一座大殿,氣勢恢宏,殿額書著鑲金的漠南語。
「索門諾納殿,光明殿,每日的清晨,都由這座宮殿迎來第一屢陽光,」索爾哈罕抬手一指殿角的露臺:「看見那口金鐘和那個僧人了麼?當第一縷光穿過鍾前的金環射在鍾身上的時候,那個僧人就要鳴鐘。等鳴鐘結束後各殿都會敲鐘隨鳴,然後寺廟的一日就算是開始了。」
魏池隨著索爾哈罕走上露臺,看那僧人如金雞一般肅身而立,手上捏了一把金錘,注視著北方。順著那僧人的目光遠望,山巒間的雲海湧動著,色彩變幻著。突然,一絲曙光透過雲海直射露臺,就在這束光晃動眼神的同時,不遠處的那位僧人掄起金錘敲響了大鐘。
「鐺!」那金鐘的聲音彷彿穿透軀體,直震心靈!
「鐺!鐺!鐺!」大鐘渾厚的聲音響徹大地,就在這莊嚴的鐘聲裡,太陽彷彿受了鼓舞一般,從那混沌的雲海中煥然而出。
「鐺!」第十二聲!太陽的光芒傾注了百倍的熱情灑滿了整個山谷,將弗洛達摩宮的輝煌展現在世人面前。拌著隨殿鐘聲的迴響,索爾哈罕攜了魏池的手,走近白玉的護欄。弗洛達摩宮的宮門吱呀轟鳴著開啟了,昨日在山下的那些信徒們匍匐著跪拜而入,身後各殿的誦經聲緊隨著鐘聲響起,混合著那華貴的陽光聖潔得直衝雲霄。
「弗洛達摩宮——聖堂,果然是不虛此名!」魏池拿手伏在心口。
索爾哈罕側頭注視著魏池寧靜的臉:「你也要變成信徒?」
「糟了!」魏池也扭過頭,一笑:「我想我現在已經是了。」
說罷,兩人笑了一會兒,往索門諾納殿內走去。殿內並沒有供奉神佛,只是一圈一圈的繞滿了繡了經文幡布,走近看才發現那些幡都是結在一棵巨木的枝條上。
「神吶!這殿裡頭竟然有這麼大一棵樹?」魏池很驚訝,忍不住細看:「這宮殿難不成是直接建在泥地上的?不像啊!外頭那麼多石階,看這地基不該薄的!」
在魏池驚訝的時候,又有許多僧人入內,將殿窗一一挑起,殿內瞬間亮堂了起來,巨樹舒展著枝條,在微風中輕顫。魏池仰面上看——那屋頂的最高階沒有封口,巨樹的端頭從最高處伸了出去。屋頂每隔一層便有一圈女神的浮雕,女神們形態相似,都做出‘捧鏡’的姿態,更驚訝的是那千百面鏡子居然都是真的!隔著這麼遠瞧著都不小,不知近了看會有多大!一層層的鏡子折射了殿窗透進來的光,雖然是在屋內,竟能把那最高的枝葉都照得清清楚楚!
「太神了!」魏池指著那些鏡子問:「竟能把上頭都照的這樣清楚,看那樣子,不止二十仗啊!」
「哪能?」索爾哈罕悄聲說:「那些鏡子,有些是鏡,有些是炭石制的玻璃,單靠殿窗透進來的光,怎麼會夠?」
實在是太高了,魏池想看也看不清,看了一會兒,又問:「落石什麼的不把玻璃都砸碎了?」
「每隔一層都是有小飛簷兒的,那玻璃和鏡子的安法也不同,玻璃都是豎直著裝的,雖然每年也有損壞,但也僅幾面罷了。」
魏池又細細的看了一陣:「是先有這樹還是先有這房子?上面那個洞該不會是這樹長著長著就把屋頂給戳漏了吧?」
「又瞎猜了!那屋頂是不封的!隨著那樹長高,一層一層往上砌著,樹長多高,那屋頂就會砌多高。至於是先有樹還是先有房,魏大人這麼聰明的人不妨自己猜猜咯。」
魏池脖子仰累了,不得不低下頭,想了想,笑了:「這是什麼樹?」
「反正不是顆果樹!走罷!一會兒朝拜的人該進來了,我們再往裡面去看看。」
光明殿三面為牆,一面依山,所以是沒有後門的,兩人從側廊走了出來,往南而去。南處和昨日魏池住的北處不同,此處樓宇只有一座,卻層數極高。這樣的高樓,中原只有佛塔才會這麼修。樓宇通體白色,四周水池交錯,華美壯觀。
「諳達黎訥宮。」
「這是個什麼意思?」
「神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