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建康六年

王允義才吃了一半,魏池已經舔碗了……

「魏大人倒有趣,吃飽了也不哆嗦了。」王允義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兒:「給我細細說說是怎麼回事!別打哆嗦!記著!」

魏池拿了手巾擦了擦嘴角,嘆了一口氣,把那來龍去脈外加自己的猜測細細的說了。

「後頭竟聽到有人救我!這倒是奇了怪了,我和那刺客並沒發出多大聲響,怎能有人前來營救?而且還喚我‘魏大人’……著實讓我琢磨不透。」

王允義冷笑了一下:「在漠南,你認識哪些人?」

魏池愣了,略略思索了一下,苦笑了一聲。

王允義看那表情知道是明白過來了,悠閒地喝了一口湯:「你們讀書人都喜歡說盡信書不如無書,你知道盡信人會如何?」

「呃?」魏池沒明白過來。

「哼,」王允義冷笑了一聲:「盡信人……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魏池心中一寒,想起了老師的那句話,這世道果然是累心的……也許,老師的眼神真的很準,自己根本就不適合這個官場。魏池看著那跳動的燭光發呆了一下,想起了燕王,想起了耿炳然,想起了眼前的王允義……最後想起了索爾哈罕。

知道自己身份的有過世的師傅,鄉下的老師,京城的燕王,漠南的索爾哈罕……想到這裡魏池打了個寒顫。燕王給的那把匕首自己應該時刻戴在身上,不但要帶著,還要記得用……不要再手軟了,不能再一次手軟了!

「另外,」王允義看魏池低垂了視線,又敲了一下碗沿兒:「你不是第一個遇刺的,守城的將領們已經遇上不下十次了。不過和你不同,那些幾乎都是這城裡頭陽氣正盛的小夥子們。如今我們的形式可是如履薄冰,別看這些人翻不起大浪……要真被有心人利用了,咱們可就要被堵在這裡吃了!」

「話說,我也被利用了,連同我那可憐的‘大舅哥’。」魏池明白了王允義的意思。

大舅哥?王允義忍不住嗆了一口。

「王將軍,我要拿那家人怎麼辦?我原本是要扛著的……可您看,這也不是我的錯,都見刀子了,扛不住了不是麼?您可別指望屬下次次都這麼命大,再來個二舅哥,大人您可就得準備給魏池買棺材了。」魏池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你急什麼?明天自然會有人求上門來。」王允義拍了拍魏池的肩頭。

魏池點了點頭:「也是,那人的一聲魏大人也不是白喊的。不過,屬下覺得,如果不絕了那女子的念頭怕是……怕是要橫生些事故來。」

「老實人!」王允義附在魏池耳邊悄聲說了一兩句。

「這恐怕不好吧?」魏池紅了臉。

「言盡於此。」王允義做了個送客的姿勢。無奈魏池還想要多說幾句也是不能了,幾乎是被趕著出了院子。

夜已經深了,露氣讓地面有些潮,魏池孤零零的走在小徑上。其實離得卻是不遠,也就幾步路,拐幾個彎兒,就看到了自家的院牆。那一片如雪似冰的花還在熱鬧的開著,魏池盯著那深處發呆,想著那個小丫頭是如何的遇上了王允義,又是如何的說了那些自己絕對說不出口的話。

‘我要嫁給你。’

這是一句什麼樣的話啊……魏池停了腳步。

‘你要找個什麼樣的?’

我?我連自己是男人還是女人都弄不清,我找個屁啊!想起索爾哈罕,魏池有點煩躁,那好端端的話也似乎變得有些諷刺了。魏池走下了碎石路,斜身倚著一顆樹靠了,那些清香的氣味霎時籠罩了全身,魏池微微的眯了眼睛,抓了一枝在手上掐著。

那一日在她的花園裡也有這樣好看的花兒,不過是紫色的,就如同第一次見到她時她身穿的那樣——如煙一般,環繞著,糾纏不清。那時候她睡著,就像一個普通的小姑娘那樣,沒有那麼多恩怨情仇揹負在身上。可惜,夢總是要醒的,就像自己一樣,必須改了模樣裝扮來應付世人一樣。

魏池低頭嘆了一口氣,跺了跺被凍的有些僵的腳,想著老家的書院,如果自己不是這樣的一意孤行,呵呵,十七,就算不嫁人也訂下了吧?肯定是書院裡頭那幫混賬學生中的一個……魏池撇了撇嘴。

那個小姑娘是叫祥格納吉?自己究竟哪點好?竟讓她放棄了羞澀直端端的就撲了上來?魏池摸了摸自己的臉,想了想……難道那姑娘就喜歡自己這樣的小白臉兒?這品味……也太次了點吧?

魏池剛才抬眼就看到陳虎提了個燈籠四處尋了過來。這小子也真是沒腦子,老往草叢裡面照,難道他不知道自己大人是從不喝醉的麼?魏池無奈的搖了搖頭,拍落了肩上頭上的花瓣走了出來。

「大人!」陳虎奔了過來。

「和王將軍談久了,回去吧。」魏池走出泥地,重新踏上了碎石的小徑。

回了屋,魏池打發了陳虎之後自己也趕緊上了床,也不知是不是白天睡多了,一夜都不曾睡得沉。等鳥兒叫了,魏池一骨碌從床上翻了下來,往窗外一瞧——呵,天都沒亮呢!覺得有些口渴,便徑自下床泡了茶來喝。原本想再睡一會兒,但一口茶下肚也就睡意全無了,索性穿戴整齊坐在了案前。

這幾日王將軍送過去的文書都被一一批覆了,當然,索爾哈罕這個人他還是瞭解的,哪怕是全無生機也不會放棄漠南,更何況現在還遠不至於?老老實實的合作?絕無可能!長公主的權威又多盛?倒也不見得,聽說她一直處在王權的邊緣,權利是有的,兵卻一個都無。和平日子尚能說上一兩句,如今天下大亂,怕是沒人會聽她的了。沃拖雷那邊肯定早就聽說了都城的境況,不過並沒什麼太大的動靜。看來這位王爺也摸不透他親妹妹的心思啊。怎樣才能憑藉有限的權利與大齊抗衡?看來長公主是準備厚著臉皮先仰仗著齊國的軍隊。呵,王將軍又會怎麼想?看來兩位是要耗上了。也不知道到時候誰勝誰負,這漠南最終會交授誰手。

魏池攏了手,想起了燕王說的那句話:‘你什麼都別管,只管平安回來。’

是啊,難道我魏池讀了那麼多年的書,連個明哲保身也做不來麼?

魏池冷笑。

「大人今天這麼早就起來了?」陳虎端了早飯過來。

魏池應了一聲,胡亂的吃了兩口,揣上文書匣子出了門。到公主府門前的時候,天才麻麻亮,看到大門的那一霎,魏池覺得自己有些窩囊,剛才那一路的殺氣被這大門一壓竟也沒剩下一二錢了。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臉,索性將那留下的也不要了,緩和了笑臉上去叫門。

那侍衛早見過十萬八千次,不過今次卻忍不住多瞧了魏池一眼。魏池知道那一眼的含義——你還活著?哎,長公主你自稱眼裡最揉不得沙子,下人都是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可惜,這人心還是浮著的。你還笑我不會‘知人善任’?你卻不知道知人容易知心卻難,人人都有自己的小伎倆、小算盤,您又憑什麼要別人刨出心肝肺呢?

魏池得意洋洋的回笑了一個——嘿,是,在下還活著,不但活著,還活得活蹦亂跳呢!

魏池一大步跨入了大門,踩進去的那一瞬間,覺得剛才那侍衛的眼神把自己那千斤殺氣又都激靈回來了。

索爾哈罕才沐浴更衣畢了,梳頭的侍人捧了梳妝的盒子過來,準備伺候著。索爾哈罕隨手選了幾樣,徑自拿了文書又看著。

「公主殿下,魏大人來了。」一個女官輕聲通報。

索爾哈罕眉眼之間閃過一絲安慰:「讓他進來。」

「殿下……您梳洗還未畢呢……」女官有些尷尬。

「哦,是了……你叫他在書房候著。」索爾哈罕從盒子裡拿了一對珍珠耳環,換下了耳朵上那對孔雀石的。

魏池坐在書房裡品茶,這塞外的茶都是用熬的,醇厚不差卻香味不足……不過,塞外的女子可不比中原的差一分一毫。魏池站起身向走進來的長公主行了一個禮,等那些女官們都退了下去,魏池這才抬頭打量起來。

如這手中的茶一般,今天索爾哈罕沉浸在淡淡的玫瑰紅裡,那些白色的珍珠點綴了這份曖昧的氣息,讓她清純淡雅了好幾分。

魏池不動聲色的遞上了文書,讓到了一邊。索爾哈罕接了,一邊翻著一邊偷偷瞄身邊那人——倒好,只管盯著茶水看。

等索爾哈罕看畢了文書,已經將近中午了,正抬頭卻看見魏池看著自己,似乎已看了許久似的,只是那眼裡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喜與怒。

「昨晚上,我出了門便遇上刺客了。」魏池放下了手中的冷茶。

索爾哈罕有些尷尬的坐了坐正,這人還真是的,每次都喜歡戳破了窗戶說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