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王駕本來是車,但如今非常時期便全騎了馬。漠南王二十七,妃子已經有了好些,不過今日出逃得匆忙,又要圖些個隱蔽,便一位女眷也沒帶上。
「無妨,王允義為了站穩腳跟,入得城來也不會濫殺,倒是城外的那些騎兵,看到漠南人便殺,帶上各位女貴反倒是害了她們。」忽哧哈倫生怕漠南王反悔,看他面露不忍趕緊相勸。
「吾從哪個門出去?」漠南王長嘆一聲。
「南門。」
雖然是中午,但通往南門的道路並沒有什麼行人,車隊刻意繞過了集市和大道,所走的小路也就僅僅並排能行兩匹馬。路邊是低矮的民居。為了防風,漠南的平民並不喜歡把房屋往高裡修,所以一旦出了王宮,除了少數貴族的院落,一概不見二層一上的住房。這些民居雖說已經是瓦木建造,但依舊能看出帳篷的雛形——一堵堵有弧形的牆蜿蜒連續,就顯示用黑土磚砌出來的花邊,從高處眺望便會覺得非常可愛。此時才過了春娘節,家家戶戶的屋簷下還懸著各色的小木人。春天對這片土地來說是多麼的可貴啊,長達六個月的寒冷就要過去,大地將要復甦,在這美好的季節,漠南的父母用這些彩色的小木人表達對孩子的一片心意。他們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沾上些春娘娘的生氣,而這些孩兒形象的小木人就是他們傾注慈愛的寄託。
漠南王看著這些小木人一時有些發呆,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和自己的弟弟妹妹也會在春娘節得到這樣的禮物,在激烈的攀比和議論之後,宮中的奴兒們會將代表著他們的那些小人兒掛在寢宮外面。
他的小彩人並不是木頭的,是金子的,弟弟和妹妹則各有一個銀子的,這便是王室,哪怕是最不經意的玩具也要做得金碧輝煌與眾不同。這些沉重的小人兒被粗粗的彩繩結到屋簷下,即便是草原上的風也很難將他們吹動。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為眼前這些被春風吹得起舞的小木人,也為自己那輝煌卻凝重的童年。
弟弟——那時候還不是沃拖雷王爺,妹妹——那時候也還不是索爾哈罕公主。
他們就只是普普通通的沃拖雷和索爾哈罕。
如果能一直這樣該多好?即便自己和沃拖雷總是爭吵不休。
可惜不能夠,沃拖雷註定會是巴彥塔拉的主宰,他那膨脹的野心也註定不能被這樣的賞賜所填滿,作為漠南的國王,除了除掉這樣的梟雄他還能有別的選擇麼?
索爾哈罕,如果她並非活佛轉世,並非漠南的長公主,那他的妻子便不會是索坷隆家的長女……那日和她商議起同大齊的文書協議,表面上她依舊是沉穩爾雅,如往常一般的贊同自己,但從那日之後她便一直稱病,即便是自己親身前往也不見。
難道她心中依舊不忍對他痛下殺手?
漠南王信手扯下了一個彩人,粗製濫造的手藝讓它的面目難以辨認,但它卻比自己的輕盈了不少。春天真的已經到了麼?在漠南最美好的季節將要來臨的時候,身為國王的自己竟要如此窩囊的遠遁他鄉……
陳鍄,對吾不講信義將會讓你後悔終生。
大齊,漠南是一片無法攻佔的土地,即便你能戰勝吾,戰勝黃金家族也沒有用……可惜你不明白!
「陛下,」忽哧哈倫小心翼翼的說:「往前走過那個街口便能看見南門,城外有不少齊國的騎兵,他們都帶著輕火銃,還請陛下穿上鐵甲,小心為上!」
鐵甲,對付輕火銃的防具,雖說中了槍也免不了要疼,但子彈終究沒法打進肉裡,少了性命之憂。這種鎧甲一般配給高階將領,一是因為它造價貴,二是因為它重量不輕,如果穿者不夠強壯便會行動不便、體力難支。
漠南王今年二十七歲,正是一個男子強壯的時候,他接過忽哧哈倫遞過來的鐵甲套在了身上:「我們要多久才能到嫗厥律?」
「照此情形,天黑之前便能到。」看到漠南王沒有反感,忽哧哈倫鬆了口氣。這位君王的多疑善變令他頭疼,他誠摯的向先王祈禱,祈禱先王能夠保佑自己不負重託,挽救國家於危難。
只要出了南門,他有自信帶著這樣一群精銳突圍南下。
就算拼上老命也在所不惜!
西門依舊喧譁,杜莨問張懷遠:「你確定把魏池送回了後軍?」
「沒有,」張懷遠冷冷的瞥了杜莨一眼:「我把他交給王將軍了。」
「捆著的?」
「捆著的。」
「王將軍怎麼說?!」
「哦……」張懷遠想了想:「將軍沒說什麼,只是笑得很開心。」
「啊……」杜莨捂住了自己的臉:「魏池絕對不會放過我的!你這是在做什麼啊啊啊!」
「徐大人,」魏池揉了揉被捆得生疼的胳膊:「進了城又要怎麼打?」
「還怎麼打?逮著漠南王就贏了唄。」徐樾從杜棋煥的箱子裡翻出了不少好茶葉,此時正泡著。
「哦……」魏池看徐樾往杯子裡頭抓了好幾把,心想這麼濃誰喝啊?杜大人不在你也不能這麼坑他呀:「那進了城杜將軍還得忙咯……」
「嗯……他還得忙一陣子。」徐樾泡了一杯遞給魏池。
魏池一邊遺憾自己不能立刻把杜莨綁起來抽一頓,一邊感慨徐大人「辣手摧茶」,接過來尖起嘴巴啄了一口,被悶得直翻白眼:「那漠南王跑了怎麼辦?」
「跑不了……」徐樾得意的喝了一口,也被悶得直虛眼睛:「每個門都有人等著他呢……當然,」徐樾緩過氣,又嘿嘿一笑:「你知道王將軍的脾氣,最喜歡不戰而屈人之兵……除了明的,他還有陰招啊!」
「咦?」
「咦?」忽哧哈倫身邊的侍衛湊了過來:「街口怎麼有個人?」
人?忽哧哈倫把身子略探了探,那是一個個裹著黑紗的人,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馬,馬兒急躁的踏著地,來回的繞著圈子,馬上的人似乎才趕了遠路,有些疲憊的拉著韁繩。那是個女人,孤零零的站在巷口,擋住了大家的去路。
來者不善,一行人迅速提高了警惕。忽哧哈倫回頭看了看漠南王,漠南王示意他問問。
「你是何人?」
那個女子沒有答話,只是伸手拉開了紗巾,紗巾離了人身便迅速被風吹起,那女子一鬆手,它便如一縷青煙飄散而去。
「公主殿下!」忽哧哈倫驚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