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多倫的北門緩緩的開啟了,那為首的書生已經變得有些灰頭土臉,不再復早晨的神氣。雖說出了大牢後就被好吃好喝的伺候著,但是依舊有些畏畏縮縮,連那些守城門的軍士的眼睛都不敢直視。待到吊橋被放了發下來,那書生幾乎是要打馬逃走,若不是他身邊的那位主薄攔著護著,說不定真要鬧出什麼笑話。
等到那多倫城已經淹沒在了地平線上,書生立在馬上回頭遠眺,大地一片寧靜,耳邊只有微風拂動草葉的聲音,頭頂上的雄鷹安靜的盤旋著,如鴿子一般,但它畢竟不是吃穀物的鳥兒,等到狩獵之時到來——那便是隱藏在安詳之後的必殺一擊!
「喬大人……」主薄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呵呵,」喬允升回頭拍了拍他的肩:「之後的路程會更難走!」
那哪裡是什麼談判,分明就是江湖騙術,出自廟堂的江湖騙術。喬允升也不是不怕,只是這怕的並不是死,而是有負重託!
「兄弟們!」喬允升甩了個響鞭:「諸位都是精挑細選的有識之士!既然諸位深知肩上的重擔,還望能與喬某同德同心,不負皇上的重託!此戰,勝敗便在爾等肩上,還望能將生死置之度外,建功立業,光宗耀祖!」
「是!」三千人的騎兵低沉而渾厚的聲音同起同落,乾淨利索。
那些流木還沒能造出來之前,這隻三千人的精兵便開始組建,他們全部由喬允升親自挑選,親自訓練,雄鷹展翅靜待此刻!
下一關——嫗厥律。
那些暴躁的嫗厥律人是不能夠被忽悠的,因為他們根本不給你忽悠的機會。他們會放一個只帶二百人的光祿過去,但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帶著三千精兵的人過關——倒不是他們有多警惕,能通過多倫這一關到達嫗厥律的敵人少得可憐,少得這群在大雪山中心被閒得無聊的兵士變得異常的暴躁。只要隨便給個理由,他們都願意抄著傢伙出去幹上一場,不論是砍齊人,還是砍後金人,甚至是自己人。
多倫與嫗厥律相隔不過半日的路程,到傍晚時分便已經離嫗厥律十分的近了。這是片草原——當年那隻專門為了對付多倫--嫗厥律防線而建立的步騎混合兵就在這裡被夾擊,然後全軍覆沒。三萬!三萬!這三萬兵士早已骸骨無存,他們的亡靈將這條防線論證為一個神話,一個不可戰勝的神話。
我將戰勝它,還是一樣萬劫不復?喬允升不止一次的問自己,其實這是個無法回答的問題,因為戰場是一個沒有絕對的賭局。喬允升明白,問天問地是沒有用的,想知道答案唯一方法便要用項上人頭瀟灑一搏。
「諸位,拴馬蹄。」離嫗厥律最近的那座雪山已經到了,喬允升下令。
三千名騎兵安靜的駐紮片刻,用準備好的棉麻套子套好了馬蹄。既然沒法通過關口那就爬雪山吧!就讓你們看看大齊騎兵如何攻破你們的神話!
伊克昭山區裡,杜棋煥領著魏池與瓦額額納的淺溝們做著殊死搏鬥。前幾日離開的騎兵們已經和大部隊徹底的斷了聯絡,魏池一開始還有力氣好奇他們要怎麼插上翅膀飛過多倫,飛過嫗厥律,只過了一天,魏池便徹徹底底失去了遐想的閒心。
「我累……」魏池對杜棋煥說。
「我也累……」杜棋煥把想撂挑子的魏池趕開。
「小夥子還年少,你要多擔待點!」徐樾站在後生那邊:「湯合那慫樣兒,我看著都急,你也不派個得力的給他……」
「年輕人就是要多歷練,以後不聽話的人還有的是呢!總不能不聽話便不想用吧?自己不會差遣人累得跟頭豬似的……這不是活該麼?」杜棋煥覺得魏池這人太年輕,一味的心高氣傲,不好。
魏池的確是這麼個彆扭人,胡楊林多次勸他招湯合回來,怎奈這人暗地裡是個倔脾氣,只是一味的咬著牙幹,一副累死不低頭的架勢。
到了第三日夜裡,魏池確實把自己給累趴下了。好不容易幹完了活兒爬回了帳篷,一頭栽倒了床上。偏偏這山溝的溼氣實在是重,漚得腰腿痠麻得彎不過來,想反手給自己捶捶卻實在是沒了力氣,一下一下都是軟綿綿的使不上勁兒。
正趴得難受,卻聽到有人進來的動靜兒,尋思著定是哪位主薄前來想拿個什麼文書,便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誰知一抬頭卻看到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祁祁格?」
索爾哈罕轉身掖緊了門簾,走近床邊俯下身,就著燈光才看清,這人的樣子似乎比白天還慘淡了幾分:「呦,小鐵漢成棉花包了?」
魏池別過臉:「我就知道你是來說風涼話的,怎麼?覺得我中看不中用?」
「豈敢豈敢,」索爾哈罕一手拍在魏池腰上:「你是既不中看也不中用……」
魏池被疼的抽了一口冷氣,最毒婦人心!最毒婦人心啊!
索爾哈罕看魏池臉色又難看了幾分便知道再捉弄下去就成欺負人了,遂將那玩笑的樣子收了幾分,貼近魏池的耳根小聲說:「你那月事完了麼?」
「完了!怎麼了!」魏池沒好氣的吼。
眼看好心沒好報,索爾哈罕覺得手癢得厲害——自己趴得跟蟄猶納神腳下踩的那個大王八似的,一副找打相還賴我?正想往那人身上招呼過去,卻聽得魏池的小校在帳外走得近了。
「大人,有何吩咐?」陳虎拿耳朵貼著門簾。
「沒……沒事,你去休息吧。」魏池趕緊正聲應了一句。
一時間兩人都有些尷尬,魏池頓了頓,反手自顧自的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完了,只來了三五天。」
「哦,」索爾哈罕聽著帳篷外的動靜,那濃眉大眼的小兵似乎還沒走遠:「白天看你臉色不好,晚上得空了來瞧瞧你。」
「這麼好心?」魏池回過頭來笑嘻嘻的盯著索爾哈罕的眼睛看:「你不怕我把你賣給了王將軍?」
索爾哈罕一聽這話,心中便有一絲不是滋味,那意思她明白,這人是不滿她私下去見了王允義。可她哪裡是私下?明明就是被強帶了去!想要解釋又覺得掃了面子,便只撿了句不鹹不淡的話來說:「你放心,你那點小破秘密,本公主提都懶得提。」
魏池一臉笑僵在了臉上,不過是打個趣話,誰料那人卻認了真,臉色都青了。眼看著自討沒趣兒,心裡便尋思著:你要瞧也瞧了,小恩小惠也施捨了,不樂得搭話您請回吧,本參領可想先睡了。想畢便也不接話茬,自顧自的趴低了身子,合上了眼。
看魏池把臉捂在枕頭裡,索爾哈罕暗暗咬牙,哼,臭丫頭,遲早要把你那點臭脾氣收拾了才是!
瓦額額納兩側皆是高山,這平原就成了風口,恰巧此時還是春天,風呼呼的直往帳篷裡灌。手邊的油燈被吹得將熄未熄,索爾哈罕順手拿了魏池枕邊的簪子將那燈芯挑長了些,又將燈往裡挪了挪。油燈避過了風口,火苗燃得高了些,帳篷也亮堂了不少。
索爾哈罕彎下身一看,才發現這臭丫頭竟一眨眼就睡著了。帳外的風聲寒寒顫顫,更映得身邊那微微的呼吸聲柔和溫暖,索爾哈罕動手推了推魏池:「我走咯……?」
魏池只是微微的側了側,並未醒過來。
看這人睡得死,索爾哈罕玩心大起,轉身拿了案上毛筆胡亂沾上些墨汁,想偷偷給她畫個貓兒鬍子。躡手躡腳的移開的坐凳,索爾哈罕慢慢蹲下了身,拿了筆比劃著,看哪裡下手合適些。這臭丫頭平常就喜歡抿著嘴笑,那天對那個叫什麼胡楊什麼的千總一笑就是老半天,嘿嘿,我叫你笑。待到那毛毛糙糙的筆尖要觸著那人的嘴角,那人卻忽然又側了側身,微微被嚇了一跳的索爾哈罕趕緊挺直了身子,看那人又睡熟了,才鬆了一口氣。看她睡得糊里糊塗的樣子,索爾哈罕忍不住用手指輕輕的碰了碰那人微微嘟起的嘴唇,誰知這一碰倒忘了手上的毛筆,只是一上一下輕輕的點著。這丫頭真是傻,睡得這麼熟,在她嘴唇上摸了藥怕是都不知道……索爾哈罕看著魏池那有些蒼白的嘴唇想,這臭丫頭怕還不知道什麼是胭脂水粉吧?轉念又一想,這人怕是不屑得這些物件兒,既然是選了要做男人怕是早拋下了兒女情長,滿心思的也許淨是些名臣名將的事例……呵呵,殊不知,這人間頂峰是何等的苦味孤獨。這十八年來,最厭惡的便是這苦澀孤獨,想要避之尚不及,誰知還有人掙著脖子往這一處擠呢?
居然還留了鬢角?索爾哈罕忍不住想笑,這姓魏的功課倒做得挺足!
可惜也只是騙騙眼睛,索爾哈罕撥弄著這一小撮被故意修剪過的頭髮,忍不住嘆了口氣,大哥二哥這麼一鬧騰,怕是要讓大齊佔盡便宜。漠南貴族中最尊貴的那一脈便是「黃金家族」這一枝,自己的母親,大哥的母親都是黃金家族的女兒,二哥的母親雖說也是尊貴之身,但到底是弱了些……這麼多年的恩恩怨怨就只為了一個出身,有意思麼?想著,手指又忍不住撥弄了幾下,眼前這個人不知是哪個鄉下來的野丫頭,倒能心安理得的坐上參領這個位置,也不知在她眼裡出身是個什麼什物兒,呵呵,怕不會比油糖炸餅子更有趣。
魏池……魏池,這名字在心中繞了幾個彎兒,覺得這人除了有些討人嫌以外還有些意思。想著想著便彎下腰細細看這人的臉:挺白,不過沒自己好看,五官也很精緻,但比起自己卻少了些嫵媚,眉毛生得有些剛毅的味道,當然不如自己的甜美……咦,眉尾上還有顆痣。忍不住放棄了鬢角往那顆小痣上撫去,魏池啊,魏池,你真可憐,臉上最好看的地方居然是這顆痣。
魏池睡得正好,只覺得臉上有些癢癢的,也不想醒過來,只是伸了手去撓,這一撓卻在臉上撓到了只軟乎乎的手,被驚得一下睜開了眼睛。
索爾哈罕被嚇了一跳,趕緊抽回手站了起來,心中暗暗的有些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