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沒誠意,我不能拿這麼多軍士的命來換我一個人的命。」魏池說得很認真:「所以,軍務相關的我不會說,這是原則。」
「那我憑什麼要聽你的?畢竟是你的把柄在我手上。」紫衣女子靠著塊石頭坐了下來。
「容我提醒姑娘一句,」魏池停下手上的動作:「如若不是那日我出手相助,您可能早就在山溝裡喂蛆了。」
「……」
「我救過你,這就是交換的條件。還有,我那個把柄也未見得多大,你就算和王允義說了他也不見得就會隨你的願砍了我,這麼多天你也能看出來了吧?那位王將軍可不是什麼呆子。」
「你這算是反過來威脅我麼?」紫衣女子掐斷了手上的稻草。
「這倒不是,我不過是為姑娘分析分析時局罷了,免得您一時心慌走錯了棋……」
紫衣女子不理魏池的諷刺:「您什麼都不說,我要和您交還什麼?本姑娘沒時間和你閒耗。」
「不妨提醒姑娘一下,如今我們之間相隔的不過是「立場」二字,如果我們能彼此交換一下立場,說不定便能有合作的可能,」魏池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對方:「我是誰?你是誰?這很重要。」
紫衣女子思索了片刻,突然笑了:「其實我是誰,你怕是已經猜到了九分,你是誰我也猜到了九分。那一分雖讓你我不安,但終究需要捅破才能進展,其實說也無妨。」
「你是漠南的貴族,絕對!」魏池說「直接報上家門吧。」
「漠南王室的長公主,索爾哈罕。」紫衣女子淡淡的說:「你呢?大齊的探花郎,聽說您可是懷才不遇才被扔到軍隊裡的,有人說你是你們那個燕王的男寵,來和我說說你這個姑娘是怎麼做成男寵的吧。」
長公主!魏池偷偷回過頭,原本以為不過是哪位城主的女兒。嚥下嗓子眼兒的吐沫,這來頭也太大了吧!
「大齊的燕王知道我的身份,我的確是中過探花,原本準備在朝廷混兩年就還鄉的。但最後官迷了心竅,決定建點軍功好升升官兒。」
居然是真探花!索爾哈罕楞了一下,原本以為是大齊皇室的貓膩,被藩王派過來的奸細……居然是個真貨。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個人想著個人的心事,至少現在有一點可以肯定,從彼此的態度來看,合作也並非不可能,雖然現在貌似站在對立的兩面。
「過兩天我會來找你,你希望繼續跟著寧苑還是換個看守你的人?」魏池眨巴著眼睛。
「不必,那個呆子不錯,最近忙得沒空理會我……我最想要的你給不了,就不要用這些蠅頭小利和我談了。」
被看穿了,魏池偷偷踢開了腳邊的石頭:「還有個事……」魏池臉紅了:「我昨晚上來……月事了……」
「月事?」索爾哈罕開始掩著嘴笑,蹲在地上笑,然後捂著肚子捶著身邊的柱子笑。
「小聲些!」魏池驚恐的左右張望。
「哈哈哈……你真的來月事了……哈哈哈,如果我把這事告訴王允義,不知道會怎樣……哈哈哈!」所謂那兩寸浮脈就是月事要來的徵兆,這也是樁巧合,索爾哈罕就算再精通醫術也難從脈象摸出男女,魏池雖說長得秀氣,但說話做事卻絲毫不顯女態,索爾哈罕原本也沒往那個方向想,但誰知到正遇上她初潮,一個男人怎麼會有那麼明顯的婦脈?
「如果你敢那麼做我現在就會殺了你!」當年魏池的老師在她面前嘮叨醫術藥理的時候魏池全當做了耳旁風,幾乎都是背了就忘,現在真想抽自己兩巴掌……
「哈哈哈,你不會。」索爾哈罕站起了身:「要能狠心動手你早動手了,你說是麼?」
魏池氣憋。
魏池的臉更紅了:「笑夠了麼?……我還有事要問……」
索爾哈罕看魏池一本正經的樣子,以為是還有重要的條件要攤,終於止住了笑,示意快講,快講。
「那個東西……要怎麼用……嗯,就是那個……」
索爾哈罕一想,越發笑得站都站不起來,蹲在地上直揉肚子。
魏池後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道便不和她說,原本以為她能幫點忙的……以前也知道點這事,可惜知道自己身份的那幾個都是男人,教導不了這些。前幾天覺得不舒服還以為是病了,誰知昨晚起來卻發現褲子裡有些血跡,慌慌張張的應了下急,心裡害怕又沒人可說。
看到面前的人真的要惱羞成怒,索爾哈罕勉強扶著柱子站了起來:「看你這副狼狽相,解了我一口惡氣!」
魏池看著這女人小人得志的樣子心想:我怎麼就想到來求她?!
「我就說……無論我怎麼招惹你,你連看都不多看我一眼,原來你也是個女子。」索爾哈罕哼哼。
「……」難道前幾天你是在……勾引我?這次輪到魏池別過臉偷笑,哈哈哈……但是要憋著,此時還有事相求,不可以太囂張。
看到魏池別過頭,索爾哈罕以為她害羞了,也是,小姑娘第一次來月事怎能不慌亂呢?也不知道這人是個什麼樣的身世,竟要偽裝成男子混跡人世,說他少年老成,但終究也是個十七歲的小丫頭,連個教導自己人情世故的女眷都沒,也挺悲涼。看在以後還要共謀「大事」的份上,今天就大人不計小人過教你一二吧……
「哦……原來是這樣。」昨夜困擾了魏池許久的那幾根繩子終於在腦海裡打出了正確的結兒。感謝萬事通的陳昂殿下,居然能往她的行李裡塞進這樣的東西,有空了得再仔細翻翻,說不定連有些自己不知道的「東西」都能找出來……
因為害羞加焦急,魏池的鼻尖冒出了點汗。索爾哈罕偏頭看著她,嗯,此時此刻倒還真有點女子的樣子。細看他的眉眼,真是比男人纖細許多,如果不是她那些男人的動作、風度,幾乎不難看出這是位喬裝的女子。
「你怎麼會想要做個男人?」索爾哈罕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哦?」魏池還在心中默默感謝陳昂:「你說什麼?」
「我說!」索爾哈罕頓了頓:「我說你怎麼放著好好的女人不做,要做男人!」仔細看看,這人長得還不賴,如果換上他們大齊的襦衫羅裙,再挽一個鳳螺如月髻,斜插一根金絞絲燈籠簪,配上那些叮叮噹噹的各色環墜,就是個頂秀美的仕女。
「你看。」魏池一腳踩到石頭上:「我不想裹腳,就這麼簡單。」
師父坐化後,五歲的魏池便和老師下了山,因為一直在做小和尚,自然是沒有裹足。老師看著魏池那雙天足直搖頭,按理說是得裹上,不裹上以後要怎麼嫁人?魏池死活不肯,以前在村裡見過那些裹腳的女孩兒,沒有一個不是死去活來一場的,有些小女孩被疼得徹夜難眠,大人只得把孩子抱到井邊坐著,讓腿垂到井裡,受些井水的寒氣方能好過些。稍大了些,魏池仗著自己的一雙大腳,滿山亂鑽,而那些女孩兒們的腳雖好看,卻再也不能好好走路了……
老師說,不想裹腳便要讀書,原本是隨口一說,誰知這丫頭硬是做學生做上了癮,愣是戴上了方儒巾當了秀才。
你以後這不男不女的樣子要如何處世做人啊?老師一聲長嘆……魏池卻想,如果讓你嚐嚐裹腳的滋味,怕是你也願意不男不女過一輩子……
索爾哈罕這才想到,大齊女子的三寸金蓮可是要狠狠裹才能裹出來的:「你這人倒也真是挺簡單……」
「對,我這人很簡單。簡單是因為我有足夠的自信應付一切危機,直言不諱的人往往不是因為有勇氣,而是因為有實力。」魏池指指自己:「我就是這樣的人。我現在確實是個小小的參領,但是不會永遠是這樣,你有野心,我也有,所以我們一定能合作得很愉快……如果你也一樣簡單的話。」
「不錯。」索爾哈罕拍拍袖子站了起來:「不過,說是合作,我覺得倒更像是狼狽為奸。」
魏池笑了:「以後我怎麼稱呼你?難道叫你索爾哈罕長公主殿下麼?又或者叫你狽姑娘?」
索爾哈罕想了想:「我見到王允義的時候隨口編了個名兒,你也叫我祁祁格吧。」
「祁祁格?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嗯……」索爾哈罕偏過頭想了想:「是牧羊女的意思。」配你這頭小綿羊倒也挺應景的。
魏池默唸了一遍——我還以為是母雞的意思呢……
大齊的魏參領在馬棚遇上了奉命前來餵馬的漠南姑娘祁祁格,在魏參領的監督和指導下,俘奴祁祁格姑娘完成了據說是寧參領派給她的餵馬的任務。
「祁祁格姑娘,我走了,你可要仔細餵馬,否則本官安軍法處置你!」魏參領嚴肅的警告。
「謹遵大人的命令,小女子不敢偷懶……」祁祁格姑娘很恭敬。
魏池看索爾哈罕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忍著笑踱出了馬棚,這人也是個人精,如過不算太倒霉,兩個人應該不是敵人。要真讓一個蠢貨知道自己的身份那才糟了,殺又下不了手,不殺又怕蠢貨好心辦錯事。這個人精,只要自己還有她用得著的地方……她一定不會走漏一絲風聲。她一定會用得著我的……魏池暗笑,燕王的秘信他都看過,王將軍的那些軍案他都知道,長公主啊,你我合作正好。
走回中軍時,天色已經微微暗了起來,魏池摸出火石點燃了燈籠。
徐樾找魏池找了一下午,問了魏池的小校和文書都說不知他的去向,別迷路走丟了吧?徐樾擦了擦汗,眼看天色漸暗,心中越發著急起來。身邊的陳虎突然揚手一指遠方那團微亮的光球:「那不是魏大人麼?」
魏池聽到喊聲抬頭一看,徐大人的白鬍子和陳虎的斧頭眉都清清楚楚的映入眼簾:「霧好像淡了!」
徐樾迎上前來:「你這人跑到哪裡閒逛去了!照這架勢,明日就能行軍,你速速把那些探路的破事交割與我,杜棋煥還在大帳裡頭等你去為他幹活呢!」